十月二日晚八点,涟川平原南侧的炮兵阵地已经亮了灯。
查尔斯·雷诺兹中校站在第9野战炮兵营的指挥帐篷前,手里捏着一份射击诸元表,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帐篷口透出的灯光照得发黄。他身后是五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炮管齐齐指向北方,那个方向有一座叫天德山的山头。
“弹药核实完了没有?”雷诺兹朝身边的参谋喊了一声。
参谋从卡车后面探出头:“报告,第9营现存一万四千发,第10营一万两千发,第39营……”
“够了。”雷诺兹打断他,“按每门炮三百发备弹标准,不够的连夜从涟川弹药库调。”
炮兵阵地绵延三公里多,帐篷、卡车、弹药堆场在月光下连成暗色的线。弹药车还在卸货,木箱子摞起来比人还高,木板上印着黑色的字——TNT 105MM。搬运工把箱子从卡车上递下来,木头磕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跟打夯似的。
洛佩斯少校从阵地东头走过来,军靴踩在泥地上咯吱响。他刚检查完第10营的炮位,脸上带着一股职业性的满意。
“雷诺兹,你的第9营准备得怎么样?”
“标定完了。”雷诺兹没抬头,继续在诸元表上画线,“天德山主峰,标高287,距我阵地九公里。弹道计算没问题。”
洛佩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的炮火准备六个小时,每分钟二十发往上打。天德山上不会剩下任何活着的东西。”
雷诺兹没搭这个话。他是西点出来的职业炮兵,不喜欢在射击之前说大话。他把诸元表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转身朝155毫米炮兵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洛佩斯说:“中国人的坑道,你确定炮弹能打穿?”
洛佩斯笑了一声:“他们能挖多深?用锹和镐头,在石头山上,最多两三米。155一发下去就完了。”
“但愿如此。”雷诺兹说完就走了。
炮手约瑟夫·马洛伊中士蹲在第9营第3连的一门105炮旁边,用破布擦炮栓。炮栓上有层薄薄的油脂,他擦得很仔细,跟伺候自家农具似的。旁边的二等兵凯利靠着炮轮坐着,两腿伸直,头歪在一边打盹。
马洛伊没叫醒他。这孩子从纽约来的,训练营出来三个月,连一发实弹都没装填过。明天就要打了。
“中士。”另一个炮手从弹药堆那边走过来,“那边搬弹药的说明天要打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不断。”
马洛伊嗯了一声,继续擦炮栓。他在欧洲打过两年仗,从诺曼底一直打到莱茵河,没见过这种打法。阿登反击战那回算猛的了,也没六个小时不停。
“在欧洲没打过这么密的炮。”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那个炮手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夜深了,气温往下掉。
帐篷里有人在写信,趴在弹药箱上,用手电筒照着信纸。马洛伊也掏出了日记本,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他写字不快,每个字母都写得端端正正的:
“明天进攻天德山,师部说炮火准备会把山头削平。但愿如此。凯利问我中国人会不会投降,我没回答。”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这些中国人不会投降。我在春天见过他们。”
写完这句他把日记本合上了。
同一个夜晚,直线距离九公里外,天德山的反斜面坑道里没有灯。
马灯在半小时前熄了。柴油不够,留着白天用。战士们摸黑靠着坑道壁坐,有人把钢盔摘下来垫在屁股底下,有人抱着枪缩成一团。坑道不宽,两个人并排坐勉强,空气里是土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
指导员李文秀在坑道深处,借着手电筒那点光看上级转来的战前动员令。动员令是用铅笔写在粗纸上的,字迹潦草,大意是:明日敌必大举进攻,各连坚守阵地,寸土不让。
他把手电筒关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坑道口外面隐隐有响动,那是涟川方向传过来的发动机轰鸣声。很远,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明。
“指导员。”旁边有人低声问,“那是啥动静?”
“敌人在试车。”李文秀答得平静,“明天要打仗了,早点睡。”
没人再说话。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有人翻了个身,枪托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文秀没睡。他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预案:炮火准备开始后,全连撤入反斜面坑道;炮火延伸后,三分钟之内占领正面阵地。三分钟。够不够,得看脚下的路炸成什么样。
十月三日,天没亮。
凌晨五点半,雷诺兹已经站在指挥所里了。指挥所是个半地下的掩体,顶上盖着两层沙袋,里面挤着四个通信兵和两台无线电台。电台嗡嗡响,各营在做最后的射击前检查。
“第9营准备完毕。”
“第10营准备完毕。”
“第39营准备完毕。”
“第6营准备完毕。”
四个营全部就位。七十二门炮。
雷诺兹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五十八分。他拿起话筒:
“各营注意,零六零零开始射击。第一阶段急袭射击,全速。”
六点整。
信号弹从指挥所后方升起,绿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天地翻了个个。
五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十八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黎明前的暮色中齐刷刷亮起来,橙红色的光把整片阵地照得通明。空气被撕开了,炮弹出膛的巨响叠在一起,不是一声一声的炮响,是一堵声音的墙碾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洛伊中士站在炮位上,双手把炮弹塞进炮膛,关栓,退后,捂耳朵。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白烟。他来不及看弹着点,下一发炮弹已经从弹药手里递过来了。
装填。关栓。退后。开火。
两秒一发。
凯利在旁边搬炮弹,脸煞白,嘴唇哆嗦。第一轮齐射的时候他被炮声震得蹲在了地上,马洛伊一把把他拽起来:
“站起来干活!发什么愣!”
凯利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搬弹药箱。箱子死沉,四十多斤一个,他搬了三个就喘上了。
洛佩斯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弹着点。天德山主峰在九公里外,炮弹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山顶腾起一片土黄色的烟柱,一个接一个,连成片。
“弹点散布良好。”他放下望远镜对雷诺兹说,“让各营全速射击,不要停。”
雷诺兹点了一下头。他的手表指向六点零三分。还有五小时五十七分钟。
九公里外,地狱降临在天德山。
第一发炮弹落地的时候,整个坑道都跟着晃了一下。杨宝山连长蹲在坑道最深处,一只手按在壁上,感觉到土层在震——不是人能制造的震动,是山体本身在颤。
碎石从坑道顶上掉下来,砸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响。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把马灯灭了——不用灭了,”副连长赵德胜的声音从坑道另一头传过来,“马灯已经被震灭了。”
黑暗中只有炮弹爆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不停。坑道壁在哆嗦,脚下的土在哆嗦,连空气都在哆嗦。
刘福蜷缩在坑道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打摆子。他是上个月才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新兵,十九岁,河北人,在家种地从来没听过这种动静。每一声爆炸都让他的身子往下缩一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去。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很重,很稳。
是王长贵。
班长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把手按着,按了能有半分钟。
刘福的哆嗦慢了一点。
王长贵凑到他耳朵边,声音被炮声压得很低:“别怕。炮弹打不穿山。等敌人爬上来,咱的手榴弹能打穿他们的脑袋。”
刘福点了点头。看不见他点头,但王长贵感觉到肩膀底下那块肉动了一下。
又一发重炮落在坑道口上方,爆炸声跟别的不一样——那是155毫米的,或者更大口径的。冲击波顺着坑道口灌进来,卷起一阵热风和泥沙。有人被呛得剧烈咳嗽。
李文秀在爆炸的间隙喊了一句:“同志们!坑道是我们的家,家塌不了!”
他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被下一轮炮弹盖过去了一半。但战士们听见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响亮,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还在说话,就证明人还活着。
赵德胜在另一条横向坑道里检查各排隐蔽情况。他摸黑走了一遍,确认表面阵地的人已经全部撤回来了。一排全在,二排全在,三排差一个——通信员小孙还在坑道口那边守着电话线。
“把小孙叫回来!”赵德胜冲那个方向喊,“线断了就断了,人不能断!”
过了一会儿,小孙连滚带爬地从坑道口方向退回来了,脸上全是血——不是伤了,是弹片削掉了一块头皮上的皮,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与此同时,天德山反斜面另一处隐蔽阵地上,团属82迫击炮连的六门炮静静蹲在伪装网底下。
炮排长张德厚趴在炮位旁边,身上盖着一层树枝和碎布拼成的伪装。美军的炮弹落点都在正面山头上,反斜面暂时还安静。但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已经飘过来了,又苦又辣,呛嗓子。
步话机搁在他手边,王振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你们隐蔽好……炮火准备结束前……团迫击炮连提供压制射击……”
信号不好,话断了几截。但张德厚听懂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三天了,射击诸元标定了两遍,敌人冲击可能走的两条山脊线上每个拐弯处他都算了弹道。82迫击炮有效射程三公里,射角大,正好能打到美军步兵冲上山脊后的背面。
“排长。”旁边的炮手小声问,“咱们这六门炮,一共多少发弹药?”
“五百多发。”张德厚没转头,“够打两轮急速射。打完就没了。”
“那……”
“所以每一发都得落到人堆里。”张德厚说,“我们的炮,每一发都是血。”
炮手不吭声了。山那边的炮声还在响,一声叠一声,好像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