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蹲在半垮塌的战壕里,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望远镜。
阎成恩猫着腰从交通壕里跑过来,肩膀上挂着几个布袋。
“连长,山底下的美国兵动静挺大,铁家伙一辆接一辆的。”阎成恩把布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杨宝山把望远镜凑到眼睛上,朝山下望去。
虽然隔着雾气,但他依然能看到山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灰色躯壳。
“数清楚有多少辆了吗?”杨宝山问。
“数不过来,从东边到西边,地平线上全是,少说也有大几十辆。”阎成恩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马国良也凑了过来,脸上黑乎乎的,全是硝烟和泥土。
“连长,指导员那边统计过了,我们连一门反坦克炮都没有,无后坐力炮的炮弹也打光了。”马国良的声音有些低。
“火箭筒呢?”
“坏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只有两发弹,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响。”
杨宝山把望远镜收好,放进怀里。
“没有炮,就用手抓,用命填。美国人的坦克也是铁打的,是铁就能炸烂。”
“拿什么炸?我们手里只有手榴弹和爆破筒。”马国良看着那几个布袋。
杨宝山伸手解开其中一个布袋,里面是捆在一起的边区造手榴弹。
五颗手榴弹用铁丝缠得结结实实,拉火索被拧成了一股。
“这就是我们的反坦克炮。”杨宝山拿出一捆,在手里掂了掂,“五颗捆在一起,分量够了。只要能塞到它的履带轮里,一准能把那铁带子炸断。”
“连长,这活儿不好干。敌人的坦克后面跟着步兵,机枪扫得像泼水一样,还没等我们靠近,人就没命了。”阎成恩说。
“所以不能硬冲,得动脑子。”杨宝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着图。
“马国良,你带五班负责右翼。等敌人的坦克开过来,别急着打。等它们走到陡坡跟前,车身往上翘的时候,底盘就露出来了。”
“连长,你是说打它们的肚子?”马国良眼睛亮了一下。
“对,底盘的钢板最薄,一捆手榴弹过去,能直接把里面的油箱炸穿。还有,坦克在爬坡的时候走不快,后面跟着的美国步兵看不清前面的死角。”
“那我们怎么接近?”
“挖反坦克壕。今天晚上,全连都要动起来,在南坡前沿,距离战壕五十米的地方,连夜挖出一条两米宽、两米深的壕沟。”杨宝山用树枝在地上狠狠一划。
“那地方都是乱石,挖起来手得脱皮。”阎成恩有些担心。
“脱皮总比丢了命强!没这条壕沟,美国人的坦克明天能直接压到我们的头顶上!”杨宝山低声吼道。
马国良一拍大腿。
“行,听连长的,今晚五班带头挖,就是用指甲抠,也得刨出一条沟来。”
“挑选十八个骨干,组成六个反坦克小组。”杨宝山看着他们,“每组三个人,一个负责爆破,两个负责掩护。”
“连长,我算一个。”阎成恩抢着说。
“你不行,你是指导员的通讯员,留下来帮着指挥。”杨宝山一口拒绝。
“连长,我打坦克有经验,以前在二连的时候,我用炸药包报销过一辆。”阎成恩有些急。
“那也不行。马国良,你当第一小组的组长。小李,小王,你们跟着马国良。”杨宝山指着战壕里的两个年轻战士。
被点到名字的战士立刻站直了身子,肩膀上还挂着干瘪的干粮袋。
“连长,放心吧,只要美国人的坦克敢来,我就跟它同归于尽!”小李大声说。
“胡闹!”杨宝山眼睛一瞪,“我要你们把坦克炸了,人还得活着回来!同归于尽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打仗得靠技术!”
小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听连长的,先找死角,再拉火。拉火以后有三秒钟,足够你们滚进旁边的弹坑里了。”马国良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山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显得很沉重。
战士们开始在黑暗中忙碌起来。
他们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用十字镐和工兵铲在坚硬的石地上敲击。
金属和石块碰撞,发出微弱的火花,转瞬即逝。
每一次挖掘,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杨宝山巡视着每一个挖掘点,他的皮鞋底早就磨穿了,走在石头上咯得生疼。
一个战士因为用力过猛,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柄往下流,他只是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挥动铁铲。
“动作要快,但动静要小,别让山下的美国兵听见。”杨宝山按住一个战士的肩膀,低声叮嘱。
“连长,这地太硬了,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挖不深啊。”战士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挖不深也得挖,把碎石堆在前面当掩体,也是个办法。”杨宝山蹲下,帮着他用手搬开一块大石头。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和血迹,杨宝山仿佛感觉不到疼。
山下的坦克营区里,探照灯的光柱偶尔会扫过山腰,白亮的光线让战士们不得不立刻趴在泥土里,动也不动。
等光柱过去,他们又立刻爬起来,继续用铁铲和双手在黑暗中与岩石搏斗。
这种力量的对比,甚至不能用悬殊来形容。
山下是七十二辆厚重钢板包裹、马力强劲、弹药充足的钢铁猛兽。
山上是二百八十一个穿着单薄棉衣、手里只有步枪和捆装手榴弹的志愿军战士。
“连长,你说美国人的坦克里有火炉吗?”一个年轻的战士一边挖土,一边小声问。
“有吧,听说他们里面热得能穿单衣。”旁边的老兵回答。
“那多好啊,这天德山太冷了,我的脚指头都冻得没知觉了。”年轻战士哈了一口气在手上。
“明天打起来,炮火一烤就热了。别废话,快挖!”老兵低声训斥。
杨宝山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仅剩的半块高粱面饼子。
那饼子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咬都咬不动。
他把饼子拿出来,用刺刀切成几小块,递给身边的几个战士。
“含在嘴里,别嚼,能顶一会儿。”杨宝山说。
战士们接过冰凉的饼子碎块,塞进嘴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
深夜十一点,第七十坦克营一号车的舱门紧闭。
车舱内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驾驶员托马斯靠在驾驶座上,双腿搭在操纵杆上,正闭着眼睛休息。
装填手皮特坐在一箱炮弹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给家里写信。
“皮特,你还在写你那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哈里斯车长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
“头儿,万一我明天死了,这封信总能留给我的妈妈。”皮特没有抬头,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
“你死不了,皮特。我们坐在这辆有七十六毫米钢板保护的怪物里,外面的中国人甚至没有能打穿我们底盘的武器。”哈里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酒壶,喝了一口。
“可是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头儿。我总觉得山上的中国人不简单。”皮特放下了笔。
“他们是不简单。在加郎山,他们用人肉炸弹把二营的一辆巴顿坦克炸翻了。但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二营的指挥官是个蠢货,他让坦克落了单。”哈里斯把酒壶递给托马斯。
托马斯睁开眼,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呼,真带劲。头儿,明天我们真的要一直冲到山脚下吗?”
“对,就在南坡下面五百米。那里有一片开阔地,正适合我们展开。”哈里斯点了一根烟。
“可是步兵能跟得上我们吗?他们的速度太慢了。”托马斯有些担心。
“跟不上也得跟。布拉德利那家伙说了,明天会用重炮把山头犁一遍。等我们开过去的时候,山上的中国人应该已经没有活着的了。”哈里斯吐出一个烟圈。
“希望如此。不过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他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皮特说。
“挖什么?无非是些猫耳洞。在绝对的炮火面前,那些泥土堆出来的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哈里斯很不屑。
“不,我觉得他们是在挖壕沟,很宽的那种。”皮特坚持自己的看法。
哈里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烟头在坦克的地板上踩灭。
“不管是壕沟还是什么,明天的炮火会解决一切。托马斯,检查一下电瓶,别明天早上打不着火。”
“电瓶没问题,刚才我刚测过电压,很足。”托马斯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
车舱里的油灯一闪一闪,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射在冰冷的炮塔内壁上。
发动机偶尔会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随后又归于平静。
在这个狭窄的钢铁空间里,他们与外面的寒冷和危险彻底隔绝。
他们听不到风声,也听不到山顶上那些用双手刨石头的志愿军战士的喘息声。
战争在这一刻,被这层钢板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拥有充沛的钢铁、汽油和罐头。
另一个世界只有意志、鲜血和冰冷的泥土。
半夜三点,风停了,平原上升起了一层浓重的大雾。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杨宝山站在刚挖好的反坦克壕边上,用脚踩了踩边缘的浮土。
壕沟宽两米,深将近两米,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大石头。
“连长,差不多了,兄弟们的手都磨烂了。”马国良走过来,他的双手缠着浸血的绷带。
杨宝山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战士,他们正抱着铁锹,靠在战壕的土壁上打盹。
“让大家都撤回二线战壕,吃点东西,准备战斗。”杨宝山吩咐。
“是。”马国良转身去叫醒战士们。
阎成恩拿着望远镜,走到杨宝山身边。
“连长,雾太大,山底下什么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好,看不清美国人也不敢轻易开动坦克。”杨宝山把手套戴上。
“但是天亮后雾一散,他们的炮就该响了。”阎成恩说。
“响就响吧,我们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反坦克壕挖好了,手榴弹也捆好了。只要大家沉住气,美国人的铁罐头就上不来。”杨宝山的声音很坚定。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默默擦拭枪支的战士。
这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畏惧。
“老阎,把全连的干部召集一下,最后对一次表。”杨宝山说。
几分钟后,几个班长和指导员围在杨宝山身边。
杨宝山拿出一个缴获的怀表,按开盖子,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看了一眼。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点整,所有人进入射击位置。五点四十,美国人的炮兵肯定会开火。大家都给我死死趴在防炮洞里,不准露头。”
“明白。”班长们低声回答。
“六点二十分,敌人的炮火一延伸,坦克就会开始移动。反坦克小组要立刻进入壕沟后面的掩体。”杨宝山看着马国良。
“放心吧,连长,只要坦克一进沟,我的手榴弹就招呼上去。”马国良拍了拍胸口。
“记住,打履带。别贪心,炸毁一辆就立刻撤回,不准在开阔地停留。”杨宝山嘱咐。
“明白。”
“散了吧,抓紧时间休息。”杨宝山挥了挥手。
班长们猫着腰散开,各自回到了班里。
杨宝山独自一人站在交通壕的拐角处,看着前方那片被大雾笼罩的平原。
在白茫茫的雾气深处,他能隐约看到一些细小的红点在缓慢移动。
那是第七十坦克营在调整射击阵位,坦克的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狼群。
数量很多,多得让人窒息。
但杨宝山只是冷哼了一声,把望远镜塞回兜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水壶,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坚冰,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战壕的黑暗深处。
明天,天德山将会变成一片火海,但五连已经做好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