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吉普车在半冻的泥地里颠簸,车轮卷起黑色的泥浆,溅在路边的干枯杂草上。

  美军第七十坦克营营长克雷格中校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手,用军大衣的袖口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然后架在鼻梁上,朝远处的涟川平原看过去。

  平原尽头,大片的白霜覆盖在荒芜的庄稼地上,几十个黑色的钢铁躯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爬出来。

  那是第七十坦克营的主力,M4A3E8“谢尔曼”中型坦克。

  几十台发动机同时转动,沉闷的轰鸣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克雷格脚底下的碎石不断抖动。

  第一坦克连连长米勒大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补给清单。

  “营长,七十二辆坦克已经全部进入集结地,油料和弹药都装满了。”米勒把清单递过去。

  克雷格没有接清单,他的手依旧举着望远镜。

  “步兵第十五团的人到了吗?”克雷格问。

  “布拉德利中校的第三营已经到了,他们正在南边跟我们的坦克手对接。”米勒把清单塞回兜里。

  “七十二辆,米勒,我们把整个营的家底都搬到这儿来了。”克雷格把望远镜放下来。

  “对付一个海拔只有四百多米的小山头,用得着这么多大家伙吗?”米勒看着远处的山脊。

  “那是天德山,中国人守在那里,他们不会轻易退走。”克雷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们连一门像样的反坦克炮都没有,我们在平原上排开,一轮直射就能把他们的战壕全推平。”米勒指着坦克队列。

  “别轻敌,米勒,二连在文登里吃过亏,中国兵会抱着炸药包直接往履带下面滚。”克雷格转过身。

  “那是因为文登里的地形太窄,这里的平原开阔,我们的机枪能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米勒说。

  一辆谢尔曼坦克从他们身边开过,宽阔的履带碾碎了一块半露在地面上的岩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长哈里斯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克雷格敬了个礼。

  克雷格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前进。

  “让各连把坦克排成纵队,沿着公路两侧走,别把路给步兵堵死了。”克雷格吩咐。

  “明白,一连和二连走左侧,三连在右侧包抄。”米勒转身跑向自己的指挥车。

  平原上的风越来越大,把坦克排出的废气和黄尘吹得满天飞。

  在远处的山顶上,负责观察的美军侦察机正在盘旋,螺旋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大喊。

  “这里是猎鹰一号,山顶没有发现中国人的重武器,重复,没有发现重武器。”

  克雷格听到无线电里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轻松。

  “他们躲在防炮洞里,等我们的炮火停了,他们就会出来。”克雷格自言自语。

  他走到一辆停下的坦克旁,伸手拍了拍粗糙的装甲板。

  冰冷的钢铁触感顺着手掌传过来,这台三十多吨重的庞然大物在阳光下反射着铁灰色的光芒。

  “哈里斯,你的车组准备好了吗?”克雷格大声问。

  “报告营长,炮弹已经上膛,随时可以开火!”哈里斯在炮塔上大喊。

  “很好,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天德山的山头变成一片平地。”克雷格说。

  哈里斯咧开嘴笑了。

  “放心吧,营长,这门七十六毫米的主炮会把他们的骨头都炸碎。”

  坦克开始缓缓加速,履带在公路上留下一道道深沉的压痕。

  在它们后方,成群的美军步兵正端着加兰德步枪,沉默地跟着坦克激起的尘土向前挪动。

  钢铁的重量和数量,在这一刻展示出绝对的压迫感。

  天德山在这群钢铁怪兽面前,显得孤零零的。

  山脚下的碎石被震得不断往下滑落,滚进干涸的河床里。

  “皮特,把那箱七十六毫米高爆弹搬过来,别磕着引信。”哈里斯在车内大喊。

  装填手皮特把沉重的弹药箱拖到脚边,用撬棍撬开木板。

  一发发黄澄澄的炮弹整齐地排在里面,在昏暗的车舱里闪着铜光。

  “车长,我们这次带的穿甲弹是不是太多了?”皮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机油。

  “不多,中国人虽然没坦克,但他们的土木工事厚得很,穿甲弹能直接打穿他们的地堡。”哈里斯说。

  “我听步兵说,中国人的手榴弹能把坦克的履带炸断,是真的吗?”驾驶员托马斯一边操纵着操纵杆,一边插话。

  “那得看他们能不能靠近,托马斯,别把车开进死角,注意两边的灌木丛。”哈里斯提醒。

  “步兵会帮我们盯着的,他们就在后面。”皮特把一发炮弹推进了储弹架。

  “别指望步兵,在欧洲的时候,德国人的铁拳把我们打得够呛,步兵当时跑得比谁都快。”哈里斯冷哼。

  “中国人可没有铁拳,他们只有那种木柄的手榴弹,像个大棒槌。”托马斯笑了起来。

  “那玩意儿要是五六个捆在一起,照样能把我们的履带销子炸飞。”哈里斯收起了笑容。

  他拉下护目镜,通过观察镜看着前方的道路。

  坦克已经开出了公路,进入了天德山南坡下方的开阔地。

  这里的地面更加崎岖,车体开始剧烈地摇晃,每一次起伏都让车舱里的金属工具撞击得叮当作响。

  “注意速度,托马斯,别把悬挂系统弄坏了,这里的石头太硬。”哈里斯说。

  “明白,保持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托马斯回答。

  在他们左侧,另外两辆谢尔曼坦克并排前进,宽大的履带在荒地里开辟出两条新路。

  “营部命令,各车在指定位置停下,校准炮口!”无线电里传来米勒大尉的声音。

  哈里斯一拉通话器。

  “一〇一车收到,正在进入一号射击阵位。”

  坦克缓缓停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土坡上,车身微微前倾。

  “皮特,装填高爆弹,我们先试射一发。”哈里斯命令。

  皮特迅速抽出一发炮弹,推进炮膛,拉上炮闩,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装填完毕!”

  “托马斯,稳住车身,别让引擎抖得太厉害。”哈里斯的手握着炮塔转向手轮。

  通过瞄准镜,他能看到天德山半山腰上的那几条黑色的线。

  那是中国人的战壕。

  “距离八百米,风速三,方向左零点五,开火!”哈里斯大喊。

  炮长按下了电发火按钮。

  车身猛地向后一挫,巨大的后坐力让车舱里腾起一阵灰尘。

  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红色的弹道轨迹在空中一闪而过。

  几秒钟后,天德山腰的一处灌木丛里爆开了一团黑烟,碎石和泥土飞得比树梢还高。

  “打得好!偏右了五米,再来一发!”哈里斯兴奋地喊。

  “等等,哈里斯,营长命令停止射击,不要过早暴露火力点。”无线电里米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哈里斯有些扫兴地拍了一下炮塔。

  “收到,停止射击,保持警戒。”

  他拉开舱盖,探出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凉但夹杂着硝烟味的空气。

  远处的天德山依然是一片死寂,刚才那一发炮弹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他们真能沉住气,”哈里斯嘀咕着,“连一枪都没放。”

  “也许他们已经被吓跑了。”皮特在下面说。

  “不,他们还在那儿,就在那些石头缝里盯着我们呢。”哈里斯看着那座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山头。

  美第十五团步兵营长布拉德利中校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掩体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大比例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线条。

  克雷格中校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军用钢盔。

  “布拉德利,我的坦克已经全部到位了,你的步兵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克雷格问。

  布拉德利指了指地图上天德山的南坡。

  “明天早上六点,炮兵会进行四十分钟的准备。炮火延伸后,你的坦克要立刻抵近射击。”

  “南坡的坡度太陡,我的坦克开不上去,底盘太低,会被那些岩石卡死。”克雷格皱着眉。

  “我没让你爬山,克雷格。”布拉德利抬起头,“我要你的坦克在山脚平原排成一字横队,用直射火力把中国人的每一个射击孔都敲掉。”

  “这需要大量的弹药。”

  “范弗里特将军给我们的弹药足够把这座山削低两米,你不用担心弹药的问题。”布拉德利说。

  “好吧,但是步坦协同怎么做?中国人的反坦克小组很狡猾,他们会利用死角贴上来。”

  “我的三个步兵连会紧跟在你的坦克后面。每个坦克排都会配属一个步兵排,专门负责清理坦克的侧翼和后方。”布拉德利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圆圈。

  “希望你的士兵在枪响的时候别退缩,我的坦克手在铁罐头里看不清两侧的情况。”克雷格说。

  “他们是第十五团的精锐,克雷格,在欧洲他们就跟坦克一起配合过。”布拉德利有些不悦。

  “这里不是欧洲,布拉德利,这里的山会把我们的视野压缩到几十米内。”克雷格叹了口气。

  “只要你们的七十六毫米炮不停地响,中国人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冲下来了。”布拉德利很有信心。

  “但愿如此。我刚才让哈里斯试射了一发,山顶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是在保存实力。根据情报,山顶上只有中国人的一个连,大概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克雷格有些吃惊,“我们动用了七十二辆坦克,还有你一个整编步兵营,去打一百多人?”

  “这是范弗里特将军的命令,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钢铁,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布拉德利耸了耸肩。

  “这简直是用大炮打蚊子。”

  “只要能拿下天德山,用什么都值得。明天早上,我要在山顶插上我们的国旗。”布拉德利拍了拍桌子。

  克雷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冷风夹杂着沙尘在营地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响声。

  坦克营的营区里,士兵们正在给坦克盖上防雨布,铁链在金属板上碰撞,声音清脆。

  “杰克,把你的卡宾枪擦干净,明天可能用得上。”老兵杰克对身边的新兵托马斯说。

  “杰克,我们待在坦克里,还要用卡宾枪吗?”托马斯有些不解。

  “如果履带断了,或者发动机起火了,你就得跳出这个铁箱子,到时候这支卡宾枪就是你唯一的依靠。”杰克把一块压缩干粮塞进嘴里。

  “中国人真的会冲到坦克跟前来吗?”

  “他们会的。我见过一个中国兵,腿都被炸断了,还抱着一捆手榴弹往我们的车底盘下面爬。”杰克的声音很平静,但听起来让人有些发冷。

  “那后来呢?”

  “后来哈里斯用同轴机枪把他打成了两截,但他的手榴弹还是响了,把我们的左侧履带炸断了,我们在车里颠得耳朵流血。”杰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托马斯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开始用力地拉动卡宾枪的枪机。

  车舱里只剩下枪机碰撞的“咔嗒”声。

  山顶上的风比平原上更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