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营长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三个步兵连的连长召集到帐篷里。

  “明天早晨,我们要去拿418高地,一连和三连并排推进,二连作为预备队。”

  “少校,美国人真的会冲在前面吗?”

  一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盯着营长。

  “第2营在正面佯攻,我们从西坡迂回,这是侧翼牵制任务。”

  “那也就是说,我们是去当靶子的,好让正面的人能冲上去,对吗?”

  三连长帕帕多普洛斯吐出一口烟雾,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我们是希腊军人,只要命令下达了,我们就得执行,但是,阿莱克索,你的人在冲锋的时候,不要像那些美国大兵一样成群结队往上冲,利用碎石和弹坑隐蔽,分小组跃进。”

  少校拍了拍桌子,神态极其严肃。

  “我不想在雅典的报纸上看到我们全军覆没的消息,我们要把尽可能多的人带回去。”

  连长们沉默着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更大了,夹杂着枯黄的树叶,在营地里四处乱窜,发出凄厉的响声。

  五、营长与士兵:身在异乡的军人

  九月三十日深夜,一连的隐蔽部里,几根蜡烛快要燃尽了,烛泪顺着罐头盒子淌在泥地上。

  年轻的士兵乔治斯正趴在木箱上,用铅笔在粗糙的信纸上写着字。

  “乔治斯,又在给你母亲写信?”

  安东尼斯躺在草垫上,双手抱头,看着棚顶。

  “嗯,我告诉她,我在这里吃得很好,每天都有午餐肉和热咖啡,还穿上了暖和的羊毛袜子。”

  “你可真能扯谎,那午餐肉黏糊糊的,跟猪油一般难吃,我的胃现在还在反酸。”

  安东尼斯翻了个身,看着乔治斯。

  “要是不这么写,她会整晚整晚地哭,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们明天要去爬一座可能会送命的山。”

  乔治斯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黑色的粗毛线绳结,上面系着一个粗糙的塑料十字架。

  “你在摸什么呢?”

  “我的祈祷绳,临走前我祖母在教堂里求来的,她说只要摸着它,主就会听到我的声音。”

  “主现在大概在听那些美国人祈祷,毕竟他们给教堂捐的美元更多。”

  安东尼斯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在微弱的烛光下,他的眼底也闪过一丝落寞。

  “安东尼斯,如果明天我没能下来,把这封信交给我哥哥,让他把家里那头驴卖了,换点面粉给妹妹。”

  “闭嘴,小子,明天你跟在我后面,别逞能,那些中国人的手榴弹可不长眼。”

  在营地的另一边,几个美国士兵正围着一堆火,用铁罐头盒煮着咖啡。

  “看那些希腊穷鬼,他们还在用木炭烤大蒜,真是群土包子。”

  一个美军下士指着希腊营的帐篷,大声笑道。

  一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正巧路过,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盯着那个美军下士。

  “下士,把你的嘴闭上,明天在山坡上,希望你的谢尔曼坦克能走得比我们的靴子更快,别到时候像个娘们一样在泥地里尿裤子。”

  美军下士被呛得满脸通红,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中士拦住了。

  “长官,我们只是开个玩笑。”

  中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阿莱克索普洛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开。

  在骨子里,这两支军队谁也瞧不上谁。

  美国人觉得希腊人装备落后、作风粗野,是一群不入流的杂牌军;而希腊人则觉得美国大兵被宠坏了,离开了飞机和大炮,连最基本的山地行军都不会。

  但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他们又被一根无形的链条锁在了一起,必须在天亮后共同面对那个可怕的对手。

  一九五一年二月,在砥平里附近的无名高地上,希腊营第一次领教了志愿军的厉害。

  那是他们入朝以来的首次交锋,至今仍是一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挥之不去的噩梦。

  “阿莱克索,你还记得在那个村口,那些人是怎么冲过来的吗?”

  三连长帕帕多普洛斯蹲在壕沟里,手部用力地擦着刺刀,粗粝的刀刃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帕帕。”

  阿莱克索普洛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下巴在内战时受过伤,一到阴冷天气就隐隐作痛。

  “美国人的重炮把那片树林都炸成了焦炭,我们以为里面连只耗子都活不下来,可当我们刚走到山脚下,那些人就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重火器,手里只有那些光秃秃的刺刀和土造的手榴弹,但他们的哨子声一响,所有人就像下山猛虎一般冲锋。”

  “我的二排长,那个在希腊打过三年游击战的老兵,被一个中国士兵用刺刀直接捅穿了肚子,那个中国战士自己也中了三枪,肠子都流在雪地上了,但他的双手还死死掐着二排长的脖子,最后是用牙齿生生咬断了二排长的喉管。”

  阿莱克索普洛斯的声音说得极慢,在寒风里听上去干涩无比。

  “那些人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用命换命,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后退半步。”

  “少校,听说对面的422团是他们的主力,我们明天要对付的,就是这群人吗?”

  年轻的乔治斯凑过来,小声问道,端枪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

  “就是他们,乔治斯,所以明天一旦听到那种尖锐的哨子声,立刻就地找地方隐蔽,别傻乎乎地站在空地上,他们的手榴弹扔得极准,专门往人堆里砸。”

  营长斯帕诺迪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呢子大衣上满是泥土,额头上的皮肉深深地堆在一起。

  “少校,如果美国人的炮火没能压制住他们呢?”

  “那我们就得用自己的血去填那个山谷了,士兵,把你们的刺刀磨快点,在这里,主不会帮我们,我们只能靠手里的枪。”

  营长拍了拍乔治斯的肩膀,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驼,像背负了千斤重担一般。

  那一晚,没有人能真正入睡。

  风在荒野里肆虐,吹过残缺不全的松树林,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九月三十日深夜,希腊营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不时闪过一道道惨白的光芒,那是美军重炮阵地在进行试射。

  “少校,外面起雾了,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参谋掀开帐篷的帘子,带进一股潮湿、冰凉的雾气。

  斯帕诺迪亚斯少校站在地图前,用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照着418高地的位置。

  “大炮的观测哨能看清目标吗?”

  “不能,雾太厚了,炮兵只能进行概略射击,而且美军的飞机在天亮后可能无法起飞支持我们。”

  参谋的话让少校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吹灭了蜡烛,黑暗瞬间把整个帐篷吞没。

  “让各连把多余的装备都放下,多带弹药,尤其是手榴弹,天亮前五点,所有人到集结地集合。”

  “是,少校。”

  在排房里,士兵们正默默地整理着背包。

  乔治斯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串黑色的祈祷绳,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微弱的烛光在眼底跳动。

  “安东尼斯,把这个给你。”

  乔治斯把祈祷绳递过去。

  “你不是说,主会保佑你吗?”

  安东尼斯看着他。

  “明天你冲在最前面,你比我更需要那老头子的保佑,回雅典后,你还得还给我。”

  安东尼斯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串黑色绳结,熟练地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拉动了汤姆森冲锋枪的机柄。

  “咔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脆。

  天色开始转为一片惨白。

  浓雾好比一层厚厚的棉絮,把整个418高地和下方的山谷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那黑黢黢的山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成了一座无言的墓碑。

  刺耳的哨子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集合!各连出发!”

  阿莱克索普洛斯扯着脖子大喊。

  希腊士兵们背起沉重的行囊,抓起冰凉的M1步枪,踩着被霜冻得硬邦邦的碎石,默默地走出了帐篷。

  他们排成单兵纵队,弯着腰,低着头,沿着满是弹坑的山谷,向着418高地的侧坡方向,默默地向着浓雾深处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好比无数个游荡在荒原上的幽灵。

  远处,成百上千门美军重炮同时发出了怒吼,大地的震颤让路边的碎石不断地滚落。

  天德山的宿命,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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