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秋天,雅典的议会大厅里,空气里满是劣质烟草与汗水的味道。
铜质的大吊灯在头顶晃动,把台下那些神色焦灼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把我们最优秀的年轻人送到一万公里以外的荒原去送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捍卫自由?”
雷利斯议员用力拍打着面前的红木桌子,木屑在空气里乱飞,他的话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雷利斯议员,请注意你的措辞,那是联合国军的统一行动,不是送死。”
台上的议长用木槌重重地敲击着底座,发出沉闷的响动。
“统一行动?华盛顿的一封电报,就要我们派出一个步兵营去远东,我们的国家刚刚结束内战,废墟上的瓦砾还没清理干净,寡妇和孤儿还在街头要饭,我们拿什么去打仗?”
“就拿美国人援助给我们的面粉、罐头和卡车!”
右翼党派的发言人站起身,用手指着大厅的穹顶,大声反驳。
“如果没有杜鲁门主义的援助,我们的铁路现在还在瘫痪,雅典的市民连黑面包都吃不上,现在盟友需要我们履行承诺,我们必须站在自由世界的一边。”
“自由世界?那是个无底洞,美国人的大炮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去一个营,能顶什么用?那不过是去给美国大兵当炮灰!”
“这是政治,雷利斯,只有出兵,希腊才能在北约拿到合法的席位,才能保证以后土耳其人不敢跨过边界一步。”
“用希腊子弟的血去换席位,这是耻辱!”
台下的议员们分成两派,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几个脾气暴躁的甚至扭打在了一起,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混乱的闷响。
最终,出兵决议以微弱多数通过。
消息传到雅典郊外的军营时,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正蹲在泥地里用碎布擦拭他的英式李恩菲尔德步枪。
“我们要去朝鲜了,阿莱克索。”
三连长帕帕多普洛斯走过来,把一盒美国产的骆驼香烟扔在地上。
“去哪里?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莱克索普洛斯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枪栓上用力蹭着。
“在远东,挨着中国和日本,听说那里一年有大半年在下雪,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美国人给多少津贴?”
“每个月有美元拿,家里还能按时分到面粉和黄油,足够你家里人过冬了。”
阿莱克索普洛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盒香烟,低声说道。
“那就去,只要能让我妹妹有面包吃,去地狱我都跟着。”
招募处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数人穿着破烂的呢子大衣,眼里全是内战遗留下来的疲惫。
这些经历过战火的老兵,为了家人的肚子,再次拿起了枪。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中旬,大邱附近的临时宿营地,寒风刮得帐篷呼呼作响。
一箱箱刷着绿色防锈漆的木箱被美军卡车卸在空地上,木箱上印着清晰的英文标识。
“少校,把你们那些英国造的破烂都扔了吧,从今天起,你们换装美式装备。”
美军联络官克拉克中尉拍着手里的木箱,神色有些居高临下。
希腊营营长斯帕诺迪亚斯少校走过去,用皮手套抹掉箱盖上的油脂。
“中尉,我的士兵在山里用惯了李恩菲尔德,那支枪在五百码内很准。”
“在朝鲜不行,少校,美军的补给线不可能为了你们一个营,单独在山路里运送英式点三零三口径的子弹。”
克拉克中尉用撬棍撬开一个木箱,露出里面泛着油光的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
“这是M1,八发弹夹,射速比你们的手拉步枪快三倍,还有汤姆森冲锋枪和勃朗宁轻机枪。”
“我们的重武器呢?比如坦克,或者野战炮,巴尔干的经验告诉我们,没有大炮,步兵根本没法在山地推进。”
斯帕诺迪亚斯少校盯着克拉克,眼底满是质问。
“你们是一个轻装步兵营,编制四百二十五人,包括三个步兵连,一个火力连,还有营部连。”
克拉克中尉递过去一份武器清单,慢吞吞地说道。
“火力连配有八十一毫米和六十毫米迫击炮,还有重机枪,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家当,如果需要重炮和装甲支持,你们可以用无线电向美骑兵第1师司令部申请。”
“也就是说,我们的生死完全取决于美军的炮兵想不想开火,对吗?”
一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在旁边插嘴,话音里带着一股子嘲讽。
“可以这么说,上尉,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学会怎么使用这些新玩具,我们只给你们五天时间适应。”
克拉克中尉说完,转过身钻进了军用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斯帕诺迪亚斯少校看着那些崭新的步枪,脸色有些发青。
“乔治斯,去把连长们都叫来。”
“是,少校。”
十几分钟后,几个连长站在少校面前,身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少校,这些美国枪太重了,而且保险的位置和以前的不一样。”
三连长帕帕多普洛斯抱怨道。
“没时间抱怨了,今晚开始,所有士兵必须在黑暗里把这些枪拆开再装上,谁要是卡壳了,就去去关禁闭。”
少校拍着木箱,大声命令道。
“另外,告诉士兵们,别把美国人当成救世主,在这里,我们是配属部队,说白了,就是美军的零配件,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手里这支枪。”
三连的老兵安东尼斯把一支M1步枪拿在手里,拉动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枪确实比英国货快,但不知道在零下二十度的时候会不会冻住。”
“冻住了就用你的尿把它浇开,安东尼斯,就像我们在阿尔巴尼亚山里干的那样。”
旁边的老兵哈哈大笑,但在刺骨的寒风里,那笑声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一九五一年初,汉江以南的公路上,希腊营的巡逻队正沿着积雪覆盖的公路缓慢前行。
他们的呢子大衣上落满了白霜,钢盔用带子勒在下巴上,冻得发紫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少校,那些美国大兵在后面笑我们呢。”
一连长阿莱克索普洛斯指着后面一队坐着卡车呼啸而过的美军士兵。
那些美国兵手里拿着可乐,隔着卡车挡板朝希腊士兵吹着口哨,大声喊着一些难听的单词。
“让他们笑去吧,阿莱克索,等他们的卡车在冰上打滑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行军者了。”
斯帕诺迪亚斯少校拄着一根木棍,脚下的军靴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希腊营在入朝初期,并没有被派往最惨烈的第一线,而是被安排在后方,执行公路巡逻和搜索残敌的任务。
这种生活让士兵们有些懈怠,也带来了一些纪律问题。
在大邱的一间泥草房里,美骑兵第1师的纠察官米勒少校正对着希腊营长拍桌子。
“少校,你的士兵昨晚在镇上打烂了两个宪兵的肋骨,还抢了当地人的烧酒!”
“纠察官先生,那是因为你们的宪兵管我的士兵叫‘乞丐’。”
希腊营长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根铅笔。
“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受侮辱的,在希腊,内战结束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喝烈酒的,如果你们的宪兵觉得疼,那就让他们以后说话放干净点。”
“这里是战区,必须遵守美军的法纪!”
“在战场上,我的士兵会完成你们下达的每一个任务,但在后方,别拿你们纽约的那套规矩来约束这些在血水里爬出来的汉子。”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
希腊士兵的散漫和粗野在美军中是出了名的,他们不爱整理内务,帐篷周围经常扔满了罐头盒子,甚至在隐蔽部里用木炭烤大蒜。
但美军军官也不得不承认,这群南欧来的家伙在野外生存能力极强。
“安东尼斯,你昨晚真的把那家伙的牙打掉了?”
年轻的士兵乔治斯一边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一边兴奋地问道。
“他想抢我从雅典寄来的橄榄,我用皮鞋后跟直接踹在了他的嘴上,就这么简单。”
安东尼斯啐了一口唾沫,用衣袖抹了抹鼻涕。
“不过,少校今天把一连的香烟配给扣了,真是个倒霉的差事。”
“知足吧,只要不让我们去北边那个叫天德山的地方就行,我听说那里的血已经把积雪都染红了。”
乔治斯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天际线正隐隐传来重炮的轰鸣,好比远处的雷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九五一机制年九月下旬,美第1军的指挥部里,一盏汽油灯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骑兵第7团团长麦克唐纳上校站在一幅巨大的等高线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铅笔。
“斯帕诺迪亚斯少校,看这里,这就是天德山。”
铅笔尖在地图上一个标着“418”的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天德山西侧的咽喉,也是守军的侧翼屏障,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我们第2营,把这个高地拿下来。”
“上校,根据我们的观察,这个高地的西坡非常陡峭,而且几乎没有植被遮蔽,如果我们从这里往上爬,会完全暴露在对方的重机枪火力之下。”
希腊营长指着地图上的密集等高线,面部紧绷。
“我们会提供最强大的炮火准备,三个一〇五口径重炮营会连续轰炸四十五分钟,对面的防线会被彻底削掉一层,你们只需要在炮火平息后,迅速跟进,扩大战果。”
“如果对面的守军躲在反斜面的坑道里呢?我们之前领教过他们的战术,那些人在炮击的时候根本不在表面阵地上。”
“一个小山头,撑死只有一个连的守军,他们没有重炮,也没有空中支援,在我们的钢铁面前,他们支持不了多久,少校,你的任务是配合正面,不是在这里质疑我的决定。”
麦克唐纳上校的话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把铅笔扔在桌子上。
“十月一日清晨,进攻必须开始,这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