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尼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撇了撇嘴。
“师长,这太烦琐了。我们动用了三个步兵营,还有骑兵团。对付这么个小山头,这简直是开着卡车去压蚂蚁。”
“这是范弗里特将军的意思,我们要用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一次性解决问题,不给中国人任何反扑的机会。”
索尔敲了敲桌子。
“火力配置方面,第70坦克营的七十二辆谢尔曼坦克会全部压上去。八个炮兵营,包括一个203毫米重炮营和三个155毫米榴弹炮营,会提供不间断的火力覆盖。空军方面,第五航空队每天会有上百架次的轰炸机协助你们。”
“有这样的火力,我的士兵甚至可以端着咖啡上去。”
奥尼尔大笑。
“我只需要一天。一天时间,我向您报告夺取天德山的消息。”
“奥尼尔,我要的是确切的占领,而不是一时的突破。”
索尔看着他。
“中国人很擅长在夜间把失去的阵地夺回去。你攻上去之后,必须立刻修筑防御工事,防备他们的夜间反击。”
“他们拿什么反击?”
奥尼尔拍了拍皮腰带。
“在白天,我们的飞机和坦克能把山头上的每一寸泥土都翻过来。到了晚上,他们就算摸上来,也只能面对我们的坦克防线。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很好,后勤部已经把弹药送到了前沿。明天开始,所有的炮群进行试射。三十号,也就是后天,发起总攻。”
索尔把教鞭递给参谋。
“先生们,回你们的部队去。我要在下个月的第一天,在天德山上喝咖啡。”
军官们纷纷起立,敬礼。
奥尼尔第一个走出民房。
外面的天空中,几架美军的F80战斗机正尖叫着划过,留下一道道白烟。
他理了理钢盔,对等在吉普车旁的副官说:
“给营长们发信,让他们准备好野战帐篷。三十号晚上,我们要在天德山顶露营。”
在第3师师部的一间小帐篷里,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晃。
师部情报处长把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索尔少将面前。
“这是最新的侦察结果。”
索尔翻开报告。
“守军情况如何?”
“根据空中侦察和无线电监听,以及前几天抓获的两个俘虏提供的情况,防守天德山的是中国第47军第141师第422团的一个连。”
情报处长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兵力在一百三十人左右。他们的武器主要是苏式步枪、冲锋枪,轻机枪有十多挺,重机枪不超过四挺。另外,他们有几门82毫米迫击炮,布置在山体反斜面。”
“只有一百三十人?”
索尔停下了翻看报告的手。
“是的,将军。这是一个加强连。他们的防御工事主要是前几个月修筑的简易堑壕,没有发现大型防空洞或坑道设施。由于我们近期的不间断轰炸,他们的物资补给很困难,弹药和食物都极度匮乏。”
“确定没有后续的预备队?”
“最近的中国军队预备队在五公里外的横田,如果遭到攻击,他们很难在白昼的空袭下实施有效增援。只要我们的炮火封锁住北侧的通路,天德山就是一座孤岛。”
情报处长显得很有信心。
“用我们两个营,加上希腊营,对付一百三十个人,这等于每个中国人要面对我们十个士兵。更不用说我们还有坦克的直接火力支援。”
索尔看着地图上的那片等高线。
“既然只有一百三十人,奥尼尔的一天计划应该没有任何悬念。”
他用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让炮兵按照这个人数配置弹药,重点摧毁他们的地堡和重机枪阵地。”
然而,这张纸上的数据,与真实的情况相差甚远。
在天德山的山脊上,守卫那里的志愿军5连,在战前经历了紧急补充。
除了原本的连队,他们还得到了两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的加强,实际驻防人数已经达到了二百四十八人。
而在接下来的激烈战斗中,还会有三批共三十三名补充兵员陆续补充进来。
整场战斗中,5连实际参战人数达到了二百八十一人。
更重要的是,美军情报部门低估了志愿军的工事修筑速度。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5连的战士们用工兵铲和双手,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了数个防炮洞,虽然算不上完善的坑道体系,但足以在美军重炮轰击时保存火种。
那些白天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战壕,在夜色降临时,就会变成死神的阵地。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派前沿侦察队去确认一下?”
情报处长有些犹豫地问。
“不用了。”
索尔站起身,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在绝对的钢铁面前,一百三十人和两百人没有区别。只要炮弹砸得足够多,石头也会变成粉末。让他们按计划执行吧。”
“遵命。”
情报处长收起文件,退了出去。
帐篷外,一辆卡车轰鸣着驶过,车斗里装满了黄澄澄的炮弹箱。
这些带着金属锈迹的箱子,将在明天的清晨,释放出毁灭性的力量。
9月29日,天德山脚下美军第15团营地。
奥尼尔上校走在泥泞的通道上,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两旁是一排排绿色的野战帐篷,士兵们正坐在弹药箱上,用油布擦拭着步枪。
“上校,明天的早饭我们能在山顶吃吗?”
一个正在擦拭M1加兰德步枪的老兵抬起头,大声问。
周围的士兵们都笑了起来。
“只要你跑得够快,吉姆,我可以让后勤把热咖啡送到你的防空洞里。”
奥尼尔停下脚步,拍了拍那个老兵的钢盔。
“中国人只有百十来号人,他们大车都没有几辆。明天的炮火准备会持续一个小时,等你们上去的时候,那座山上估计连一棵活着的树都找不到了。”
“我们听说中国人的手榴弹扔得很准,上校。”
旁边一个年轻的新兵有些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他们的手榴弹是用木头柄做的,威力不值一提。”
奥尼尔不屑地大笑。
“孩子,你手里的M1步枪能在五百码外打穿他们的胸膛。当我们的坦克把炮口顶在他们的地堡上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举起双手。别担心,这只是一次武装游行。”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第70坦克营的集结地。
十几辆巨大的谢尔曼坦克并排停在草地上,车身上涂着白色的五角星,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坦克兵们正用油枪往履带的转轴里注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杰克,坦克的情况怎么样?”
奥尼尔问一个满脸油污的坦克车长。
“随时可以出发,上校。我们带足了高爆弹,只要发现中国人的机枪眼,一炮就能解决。”
车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用脏手抹了一把脸。
“路可能有点不太好走,山脚下的泥潭有点深。”
“工兵会帮你们开路的。你们的任务就是往前冲,用履带把能看到的一切障碍都压扁。”
奥尼尔满意地拍了拍坦克的装甲板。
“明白,上校。我们会在明天的早饭后,在山脊上压出第一道车辙。”
奥尼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团部。
他的副官抱着文件夹跟在后面。
“上校,师部询问我们的进攻时间表是否需要微调。”
“不需要。告诉索尔将军,三十号早上八点,炮兵准时开火。九点,步兵开始推进。下午三点前,第15团会清理干净主峰。”
奥尼尔推开团部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堆满了各种后勤表格。
“中国人守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们可能有些舍不得离开。但当他们看到我们排成纵队的坦克时,他们会明白,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们。”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天德山的标记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让炮群做好准备。我要在第一轮炮击中,看到那座山的山头在发光。”
1951年9月30日,深夜。
天德山下的涟川平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喧嚣。
探照灯的巨大光柱在黑色的天空中交错扫过,偶尔照亮天德山那光秃秃的脊背,随后又隐入黑暗。
炮兵阵地上,士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微凉的夜风中搬运着炮弹。
重型高爆弹被一排排码放整齐,在手电筒的微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坐标确认了吗?”
炮兵班长用手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瞄准镜。
“天德山主峰,坐标1425,射角四十五。”
底火手大声回答。
“弹药类型?”
“第一波全部使用高爆弹,引信延迟。我们要把他们的地堡全部炸飞。”
班长点了点头。
“然后是凝固汽油弹。通知空军,把那座山变成一个火球。”
在不远处的坦克营地里,七十二辆坦克的引擎在低声咆哮,排气管里喷出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
坦克兵们坐在车顶上,默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吉米,你觉得明天会顺利吗?”
一个年轻的装甲兵轻声问。
“当然。我们有这么多炮,中国人拿什么挡?他们只有泥土和石头。”
老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踩灭。
“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可以在山顶生火做饭了。”
天德山,在几公里外的黑暗中,静静地卧在平原的边缘。
山顶上没有任何灯光,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在那黑色的山体深处,二百八十一名中国士兵正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抱紧了怀里的步枪,听着山脚下隐隐传来的马达声。
他们没有坦克,没有重炮,没有漫天的飞机。
他们只有手里的铁锹,和已经所剩无几的子弹。
山脚下的美国士兵在等待天亮,山顶上的中国士兵也在等待天亮。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短暂地把山脊染成一片白茫。
光柱移开,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战争的钟摆,在这一刻,静止在最后的深夜里。
天亮之后,这里将变成真正的炼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