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中旬的一天,朝鲜中西部,美第3师师部作战室。
“把红铅笔拿给我。”标图兵皮特伸出右手,在空中晃了晃。
“在这,接着。”下士哈里斯把一支削得尖尖的红铅笔扔过去。
皮特稳稳接住,用左手按住那幅比例尺为一比五万的朝鲜半岛中西部地图。地图上布满了蓝色和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符号记录着美第3师、第1军乃至整个联合国军的最新防线。
“这里,标高476.8。”皮特用红铅笔在天德山的位置画下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大写的英文单词:“OUTPOST KELLY”。
“凯利?”一个站在后面的参谋军官走上前,盯着那个刚写好的名字,“哪个凯利?”
皮特拉开身侧的铁皮抽屉,从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伤亡名册里翻出一页,手指顺着字母顺序滑到底部。
“第15步兵团的一个中士,先生。”皮特停下手指,“今年二月份,他在这一带被子弹击中胸膛,当场死亡。师部为了纪念他,决定用他的名字命名这个高地。”
参谋微微俯下身,看着那个圆圈:“一个死去的中士,现在成了一个前哨的名字。这代表我们要不惜代价拿下它,对吗?”
“是的,先生。”皮特把笔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在作战计划里,它已经被划为我们的前哨阵地,虽然现在上面还站着中国人的哨兵。”
“你在上面画了三条红线?”参谋指着地图上的攻击箭头。
“是的,团长奥尼尔上校亲自定的路线。”皮特指着最粗的那条红线,“主攻方向从南往北,直接掏对方的主峰。第二条从西南向东北,插进天德山和418高地之间的谷地,切断他们的侧翼联系。第三条则沿着西北侧的小路兜过去,防止北面的敌军增援。”
“计划定在什么时候?”参谋问。
“10月1日,D-Day已经确定,没有更改的余地。”皮特用黑笔在箭头的末端写下了日期。
“你认识那个凯利吗?”参谋靠在桌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自己抽出一根,把剩下的扔给皮特。
皮特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我不认识,先生。我只看过他的登记卡。佐治亚州人,家里有个挺大的农场,死前三个月刚结了婚。他的遗物里有一张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金色的辫子。”
“照片呢?”
“送回佐治亚了,和他的钢盔一起。”皮特把削铅笔的木屑扫进垃圾桶,“他死得很快,没受太多痛苦。那发子弹直接打碎了他的钢盔,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一个佐治亚的农场小子,现在成了地图上的一个战术标记。”参谋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战争可真会开玩笑。”
“对师部来说,用死人的名字命名高地,是个不错的手段。”哈里斯在一旁插话,“奥尼尔上校认为,这能让底下的士兵在冲锋的时候多一些复仇的冲动。”
“那只是军官们的想法。”哈里斯耸了耸肩,“士兵在面对机枪扫射的时候,脑子里只会想怎么活命,谁会去管一个死掉的中士是谁。他们甚至连凯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闭嘴,哈里斯。”参谋敲了敲桌子,“这不是你该议论的。去把今天的气象报告拿过来。”
“是,先生。”哈里斯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隔壁的电报室。
“不过,这个‘凯利前哨’可不好打。”参谋看着天德山周围密集的等高线,“看这等高线的密度,坡度至少在三十度,而且全都是光秃秃的岩石。”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炮弹。”皮特大声说,“奥尼尔上校已经把第15团所有的重火炮都登记在册了。他们准备把这座山头用钢铁彻底犁一遍。”
参谋掐灭了烟头,看着地图上那个鲜红的圈:“希望那个凯利在上帝那里能保佑他们。不然,这座山上很快就会多出几百个新名字。”
“把三号沙盘抬到会议室去。”第15步兵团团长奥尼尔上校推开作战室的大门,对两名卫兵大声命令。
卫兵们合力将一个巨大的木框沙盘抬上长条会议桌。沙盘上用彩色石膏和泥土高度还原了天德山及其周边地形。
“各位,看这里。”奥尼尔手里拿着一根木质教鞭,重重地在天德山主峰的位置点了一下,“天德山,海拔476.8米。在我们的地图上,它叫凯利前哨。”
围在桌旁的营长和参谋们纷纷凑上前。
“它的战略价值,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奥尼尔把教鞭顺着一条白色粉笔画出的线条划过,“这是铁原至金化的公路。这是我们的脖子。”
“中国人只要站在天德山顶,就能用望远镜把我们公路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奥尼尔抬高了说话的分贝,“我们的卡车、坦克、弹药库,甚至是一支十几人的巡逻队,都无法逃过他们的眼睛。只要他们的前进观测员用步话机喊一声,他们后方的炮兵就能把我们的补给线炸得粉碎。”
“也就是说,只要天德山在他们手里,我们的东西两线联系就随时可能被切断?”一营长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奥尼尔断言,“我们每天有几千辆卡车在这条公路上行驶。如果不能拔掉这个观测点,我们的后勤系统就会彻底瘫痪。”
“如果我们占领了这里呢?”三营长问道。
“如果我们占领了凯利前哨,攻守形势就会彻底反转。”奥尼尔把教鞭顶在天德山北坡,“我们可以在山顶建立最先进的雷达和观测所。中国人在纵深的每一个炮兵阵地、每一个补给点,都会暴露在我们的重炮射程之内。我们可以用155毫米榴弹炮,把他们的每一辆卡车都炸翻在公路上。这就是范弗里特将军所说的‘铁原的钥匙’。”
“李奇微将军对这个计划怎么看?”二营长问。
“将军已经签署了命令。”奥尼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有第1军司令部红色印章的文件,“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凯利前哨。这是‘铁砧’行动的核心。攻下它,我们就能在谈判桌上拿到绝对的主动权。攻不下它,我们在这个冬天就只能蜷缩在掩体里挨炸。”
“上面的防守力量有多少?”三营长看着沙盘上的红色标记。
“根据情报部门的分析,上面只有中国军队第47军的一个加强连,人数在一百三十人到一百五十人之间。”奥尼尔说。
“一个连?”三营长有些惊讶,“我们用一个满编步兵团,加上两个炮兵营的支援,去打他们一个连?”
“不要轻视他们。”奥尼尔敲着沙盘,“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来的顽强,你们都很清楚。他们可以在没有食物和水的情况下在战壕里待上三天,然后在我们冲锋的时候用刺刀把我们的士兵捅穿。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但我们有绝对的火力优势,不是吗?”二营长说。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本钱。”奥尼尔放下了教鞭,“我们不会和他们拼刺刀。我们会用炮弹把他们的堑壕填平,用炸弹把他们的山头削掉。在步兵冲锋之前,炮兵至少要进行两轮饱和轰炸。我要让天德山顶上连一棵活着的草都找不到。”
“进攻时间定在10月1日早晨六点。”奥尼尔环视众人,“各营必须在今天深夜完成所有的兵力部署。有没有问题?”
“没有,长官!”营长们齐声回答。
“这是昨天下午侦察机拍到的最新照片。”情报官将一沓放大的黑白照片摊在奥尼尔面前。
奥尼尔低头看去,照片上的天德山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灰色,山脊上有一些隐约可见的细微线条。
“这些线条是他们的战壕?”奥尼尔问。
“是的,长官。”情报官用红笔在照片上画了几个圈,“主要是前沿堑壕和一些交通壕。大部分分布在南坡。我们注意到,他们的掩体上覆盖了松枝和泥土,防空伪装做得非常好。如果不是从正上方拍摄,很难发现这些位置。”
“能确定他们的工事强度吗?”
“从照片上看,没有钢筋混凝土的痕迹。基本都是就地挖掘的泥土坑,顶多用原木进行了加固。这种野战工事防不住我们的重型火炮。只要一发155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就能把里面的掩体和士兵一起撕碎。”情报官显得很有信心。
“地面侦察的情况怎么样?”奥尼尔转头看向侦察连长。
“昨晚我们派出了两个侦察小组,从南坡山脚进行了抵近观察。”侦察连长指着沙盘上的一条水沟,“突击队员沿着这条水沟,一直摸到了距离他们前沿哨位不到两百码的地方。”
“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没有,长官。中国人的哨兵很安静。我们甚至能听到他们用铁锹铲土的声音。他们似乎一直在加固工事。但奇怪的是,我们故意制造了一些响动,丢了几块石头过去,他们并没有开枪,也没有发射照明弹。”
“这说明什么?”奥尼尔若有所思。
“两种可能。”侦察连长说,“第一,他们的夜间防范有漏洞,哨兵疲惫不堪;第二,他们的弹药极度匮乏,接到了不准轻易开火暴露位置的命令。根据我们对他们后勤补给线的轰炸效果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充足的弹药了。”
“俘虏的审讯有什么新进展?”奥尼尔问。
“我们前天在418高地附近抓获了一名俘虏。”情报官拿出一份审讯记录,“虽然他不是天德山守军的成员,但他证实了我们的判断。天德山上的守军确实是第47军的一个连,装备极为简陋。他们只有步枪、冲锋枪和少量的轻机枪。重机枪只有一到两挺,迫击炮几乎没有。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得到像样的补给,士兵们只能吃炒面和雨水。”
“没有重武器,没有补给,只有一个连的疲惫士兵。”奥尼尔的脸部肌肉放松了一些,“这听起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确实如此,长官。”情报官说,“只要我们的炮兵能发挥出正常的威力,步兵在冲锋时几乎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他们甚至可能在炮击结束后就主动撤退。”
“他们不会撤退的。”奥尼尔摇了摇头,“我们在砥平里和铁原都和他们交过手。这些人就算只剩下一个,也会拉响手榴弹和我们同归于尽。不要抱有幻想,告诉士兵们,上去之后,对每一个坑道都要用火焰喷射器清理一遍。”
“明白,长官。”
“命令炮兵,9月29日傍晚,对天德山南坡进行一次试射。我要亲自看看他们的反应速度。”奥尼尔吩咐道。
9月29日下午五点,夕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美军第3师的一个炮兵连得到了试射命令。
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发出了怒吼。
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重重地砸在天德山南坡的岩石上。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腾起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和红色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