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的裂痕(上)
三月初的特拉维夫,曾经有过一段短暂而炽热的团结。
咖啡馆的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战机起飞的画面,街头橱窗贴着蓝白旗帜,防空警报间歇响起,却压不住人群讨论战争时的高亢声音。
“终于动手了。”
靠窗坐着的中年男人放下咖啡杯,盯着屏幕上掠过夜空的战机,语气里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
“伊朗的威胁,不能再拖下去。”
他对面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头划着手机。民调结果刚刚推送出来,以色列民主研究所的调查显示,九成以上的犹太裔受访者支持对伊朗发动打击,甚至左翼选民中,也有超过四分之三表示支持。
这是一个罕见的数字。
在长期撕裂的以色列社会里,宗教、兵役、司法改革、加沙战事、经济分配,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让人彼此争吵不休。可在战争刚刚开始时,外部威胁像一只无形的手,暂时将那些裂缝强行按在了一起。
就连长期批评总理的反对党领袖亚伊尔·拉皮德,也公开表示,面对伊朗,以色列正在进行一场“对邪恶的正义战争”。
那几天,耶路撒冷总理官邸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远处是被夜色笼罩的老城轮廓。桌上堆着作战简报、情报评估和外交电报,最上面则压着一份最新民调。
他的顾问站在一旁,小心地控制着声音。
“总理,支持率在回升。”
内塔尼亚胡没有回头。
“不是我的支持率下降。”
“是的。”顾问顿了顿,“是战争的支持率。但两者现在绑在一起。”
内塔尼亚胡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多少笑意,只是伸手将那份民调翻到最后一页。
政治从来不是战场之外的东西。
在这个国家,战机从跑道起飞的那一刻,议会里的席位就已经开始重新排列。每一次导弹拦截成功,每一次电视直播里的爆炸火光,每一份“威胁被削弱”的军方通报,都会变成执政者手中看不见的筹码。
战争初期,这些筹码确实足够锋利。
内塔尼亚胡暂时摆脱了长期困扰他的国内批评。那些关于政府失职、关于经济压力、关于征兵争议和联盟交易的质问,被更大的爆炸声压了下去。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带来的团结从来不牢固。
只要火箭弹继续落下,只要北部居民无法回家,只要超市货架上的价格继续上涨,只要海法港的吊机始终停在断裂的码头旁,战争就会从一场被支持的行动,变成每个家庭账单上的一行数字。
而数字,往往比口号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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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耶路撒冷。
总理办公室的会议室里,空气沉得像一层没有散开的烟。
桌上的屏幕亮着,投影仪把最新民调放大到整面墙上。利库德集团,二十八席。
比此前预期的三十四席,少了六席。
若现在举行选举,联合政府能够获得的席位总数只有五十一席,距离议会多数所需的六十一席,隔着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没有人说话。
顾问阿米特站在屏幕前,喉结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们核对了三次数据,样本没有问题。甘茨阵营的支持度在上升,反对党的票源开始重新聚拢。”
内塔尼亚胡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
又一下。
“北部的情况呢?”他问。
国防部联络官立刻答道:“真主党的火箭弹袭击仍未停止。撤离人口接近三十万。部分城镇已经连续数周处于低强度运转状态。”
“海法港呢?”
“港口核心设施受损,修复工作受安全形势影响反复中断。进口压力正在向内陆运输和市场价格传导。”
阿米特接过话头:“经济部门的判断是,战争每周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约五十亿谢克尔。约四分之一的企业目前只能以最低产能维持。贸易逆差继续扩大。”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战争没有结束,选民已经开始算账了。”
内塔尼亚胡抬起眼。
那名官员立刻闭嘴。
过去几周里,内塔尼亚胡曾考虑过提前选举。
战争初期的民意高点,是一条看似清晰的政治捷径。只要战场上能维持主动,只要社会仍沉浸在“国家受到威胁”的情绪里,他或许能够借此重组政治格局,摆脱脆弱而麻烦的联盟结构。
可现在,那条捷径变成了悬崖。
“预算。”内塔尼亚胡终于开口,“距离三月三十一日,还有几天?”
“十二天。”
“不是十二天。”他冷冷地说,“是十二次可能让政府倒下的投票。”
依照以色列法律,若议会未能在法定期限前通过年度预算,议会将自动解散,并在九十天内举行提前选举。
从这一刻起,预算不再只是财政文件。
它是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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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夜,特拉维夫,哈比玛广场。
夜风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海面的潮湿气息。
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几十人,随后是几百人,最后接近千人。老人、学生、教师、从北部撤来的家庭、带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一些刚刚下班、仍穿着工装的年轻人。
他们举着手写的标语。
“够了。”
“结束无休止的战争。”
“让孩子回家。”
有人举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来自不同地方,有以色列人,也有巴勒斯坦人、黎巴嫩人和伊朗人。照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排无法说话的证词。
雅埃尔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握着一块白色纸板。
纸板上只有两个词。
停止战争。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一夜。防空警报、手机推送、朋友家人的消息、关于北部新一轮袭击的新闻,像不断拉紧的弦,绷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她对旁边的记者说,“我只知道,已经有太多孩子死在这场无休止的战争里。”
不远处,民间社会组织“团结一致”的策划人吉拉特·马萨德正拿着扩音器讲话。
“我们没有正常的生活。”她说,“人们在工作、超市、防空洞和医院之间奔波。每个人都在说必须坚持,可没有人告诉我们,尽头到底在哪里。”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
掌声并不整齐,却很久没有停下。
在这场集会之前,数十个和平组织第一次联合起来。它们来自不同社群,有些彼此之间曾经长期争论,有些在过去甚至不愿同台出现。
但战争持续一个月后,所有分歧都被一个问题压住了。
还能打多久?
就在这时,广场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警车停在路边,蓝色警灯在建筑外墙上来回闪烁。一队警察穿过人群,要求集会立即结束。
“根据紧急状态指导方针,禁止举行未经批准的大规模集会!”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而机械。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有人高喊:“我们不是敌人!”
有人喊:“我们只是要和平!”
警察开始向前推进。
混乱几乎没有预兆地爆发。一名年轻男子被推倒在地,手中的旗帜被踩进水洼;有人试图拉住被带走的同伴,随即被警察拽开;雅埃尔后退了两步,紧紧抱住自己的标语。
一名警察走到她面前。
“把牌子交出来。”
雅埃尔望着他,脸色苍白,却没有松手。
“我是以色列人。”她说,“我爱我的国家,所以我不想看它继续这样下去。”
警察沉默了半秒。
随后,他抽走了她手里的纸板。
“离开这里。”
雅埃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写着“停止战争”的纸板被折叠起来,塞进警车后座。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块纸板,而是某种更难以说出口的东西,被从人群手中一点点拿走。
就在此时,手机提示音响了。
一条国防军通报弹出屏幕:以军已对伊朗及黎巴嫩境内目标发动新一轮打击。
几乎同时,天空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一架美军加油机掠过特拉维夫上空,机腹灯光在夜里云间闪动,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地面上,集会正在被驱散。
天空中,战争仍在补充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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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九日,耶路撒冷,以色列议会。
议会大楼从下午起便灯火通明。
一百二十个席位几乎座无虚席。执政联盟和反对党分坐两侧,彼此间隔着不宽的过道,却像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国家想象。
预算案摆在每一位议员面前。
以色列的裂痕(下集)
二〇二六财年总预算,二千七百一十亿美元。
这是以色列历史上最庞大的预算案。
战争带来的支出像一头无法满足的巨兽。额外安全开支已累计数百亿谢克尔,国防部门获得了更高拨款,而除国防部外,几乎所有部门的预算都面临百分之三的削减。
教育、医疗、社会福利、基础设施。
每一个被削减的数字背后,都是一群已经在战争中疲惫不堪的人。
而最刺眼的部分,是那笔约五十亿谢克尔的定向资金。
钱将被拨向极端正统派政党控制的学校和体系。作为交换,这些政党将支持预算案通过。与此同时,困扰政府多时的极端正统派兵役问题,也被暂时搁置。
拉皮德站上讲台时,议事厅内短暂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提高声音,只是抬起手中的预算文件。
“这不是一份国家预算。”他说,“这是为了让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多活几个月,而开出的政治支票。”
执政联盟一侧传来嘘声。
拉皮德的声音随即提高。
“北部有数十万人无法回家,海法港仍在停摆,企业关门,医院和学校被削减预算。可政府现在告诉所有缴税的人,他们必须为一场政治交易买单。”
“这是行贿!”他重重拍下文件,“这是以色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政治盗窃!”
议事厅内顿时骚动起来。
“战争时期需要团结!”有人从执政联盟席位上喊道。
“团结不是把钱塞进盟友口袋!”反对党议员立刻反击。
本尼·甘茨坐在前排,始终没有参与最初的叫喊。他脸色凝重,直到轮到自己发言时,才缓缓站起。
作为前国防部长和前总参谋长,他的声音并不激烈,却压住了大厅里的喧闹。
“我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甘茨说,“我也知道国家在面对威胁时必须拥有行动能力。”
他停顿片刻,扫过执政联盟席位。
“但国家安全不是一个可以无限延长的借口。真正的安全,意味着北部居民能回到家中,意味着经济能持续运转,意味着服役者不会发现,自己在前线承担一切,而别人却可以用政治交易豁免责任。”
有人鼓掌。
掌声从反对党一侧响起,很快扩散到旁听席。
内塔尼亚胡坐在政府席位中央,面无表情。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总理办公室发来的信息。
极端正统派政党的最后一名关键议员,仍未明确表态。
内塔尼亚胡看了几秒,起身离开议事厅。
走廊尽头,阿米特已经在等他。
“他要求确认资金拨付时间表。”顾问低声说,“还要求兵役议题至少在预算通过前不进入实质表决程序。”
“告诉他,政府会履行承诺。”
“总理,这会引发更大的反弹。”
“预算不过,反弹没有意义。”内塔尼亚胡看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因为到那时,政府已经不存在了。”
同一时间,海法港。
夜色下的港口没有昔日的轰鸣。
几台巨型吊机停在岸边,长长的吊臂指向空中,像一排失去力量的钢铁骨架。部分泊位受损后尚未完全修复,堆场里零散放着未被及时转运的集装箱。
港口工人埃利亚斯坐在路边,身边放着冷掉的咖啡。
他已经三周没有拿到完整工资。
过去,他每天都会参与装卸数千个集装箱。燃料、零部件、食品、药品、工业原料,从这里进入以色列,再沿着公路和铁路流向全国。
如今,港口停摆,运输链被切断,许多企业只能减产甚至停工。
“以前我觉得战争离我们很远。”他说,“战机飞过去,新闻里说谁被打了,谁又拦截了导弹。可后来,港口停了,工资没了,孩子问我为什么不能去旅行,我才知道战争已经进了家门。”
他的同事从远处走来,递给他一份报纸。
头版写着贸易数据。
三月贸易逆差达到三十一点一亿美元,创下同期四年新高。进口额仍在增长,尤其是燃料采购明显增加;出口则出现下降。
埃利亚斯没有仔细看那些数字。
他只盯着报纸角落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特拉维夫哈比玛广场上被警察驱散的人群。
以色列北部,一处临时安置点。
狭小的房间里摆着四张折叠床,地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和没来得及整理的衣物。
约纳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停车场。
他的家在北部边境附近。离开那天,他原本以为只需要带几件衣服,最多住上两三天。可如今,三周过去了,钥匙还在口袋里,家却像是一个遥远的地名。
他的儿子趴在桌前写作业,写了几行就停下来。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约纳张了张嘴。
没有答案。
妻子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新闻推送显示,国防部长卡茨宣布以军已在黎巴嫩南部展开地面行动;总理则表示,已指示军方扩大在黎巴嫩南部控制的“缓冲区”。
“扩大缓冲区。”约纳低声重复。
妻子抬头看他。
“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更快能回家?”
约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不懂军事地图,也不懂议会里的预算交易。他只知道,儿子的学校停课了,自己的工作无法继续,临时安置点的走廊每天都有人因为排队领物资而争吵。
战争最初被描述为一种必要的行动。
可对他们而言,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截止日期的生活。
三月三十日凌晨。
以色列议会大楼内,辩论已经持续十几个小时。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不停喝咖啡,有人声音沙哑,却还在重复同样的指控和辩护。
反对党议员弗拉基米尔·别利亚克站在座位旁,望向政府席位。
“你们把联合政府的存续,放在了资源公平分配之前。”他说,“你们告诉这个国家,谁能用政治勒索,谁就能拿到更多。”
执政联盟一侧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投票。
凌晨的空气似乎更冷。
议长拿起表决结果。
“赞成,六十二票。”
短暂停顿。
“反对,五十五票。”
“二〇二六财年国家预算案,通过。”
掌声响了起来。
执政联盟的议员们起身鼓掌,有人彼此握手,有人长出一口气。那并不是庆祝胜利的掌声,更像是濒临窒息的人终于得到了一次喘息。
内塔尼亚胡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他保住了政府。
至少暂时保住了。
提前选举的自动触发被避免,议会不会在三月三十一日解散。直到十月大选前,他仍有时间重新组织阵营,仍有机会扭转民调,仍可以试图把战争的结果重新转化为政治资本。
可他也知道,代价已经写进了预算案的每一页。
五十亿谢克尔的交易。
被削减的民生部门。
继续攀升的国防开支。
越来越不安的市场。
央行已经下调了经济预期。若战事持续,以色列今年的经济增长率预计只会处于百分之三点三至百分之三点八之间,远低于此前百分之五点二的预测。财政部的预期同样被下调,财政赤字则可能进一步扩大。
政治可以通过一次投票暂时续命。
经济却不会因为议长宣布“通过”而恢复。
内塔尼亚胡起身,穿过仍在鼓掌的人群,朝议事厅出口走去。
走廊外,天还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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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耶路撒冷,议会大楼的灯光逐渐熄灭。
预算案通过了。
六十二票赞成,五十五票反对。
内塔尼亚胡保住了他的政府。
但特拉维夫哈比玛广场上,被没收的标语还没有归还;海法港受损的码头依旧沉默;北部的撤离家庭仍蜷缩在临时安置点;那些以最低产能勉强维持的企业,仍在等待下一笔订单,或者下一次警报。
战争初期的团结,正在一点点褪去。
留下的是议会里的撕裂,是街头的呐喊,是账本上不断膨胀的赤字,是每一个普通人无法预知的明天。
天空中,美军加油机仍在飞行。
南方与北方的警报仍会响起。
伊朗的导弹没有停止,真主党的火箭弹没有停止,美以的空袭也没有停止。
以色列的裂痕,已经不再只存在于边境线上。
它从战场延伸进议会,从议会延伸到港口、学校、医院和防空洞,延伸到每一扇迟迟无法打开的家门。
而在那些灯火彻夜不熄的战区医院里,另一场更沉默的崩溃,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