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溢的病房(上)

德黑兰的天亮得很慢。

不是因为云层,也不是因为黎明迟到。

是因为整座城市几乎一夜未眠。

凌晨四点十七分,远处又传来一阵闷响。窗玻璃随之震动,急诊楼走廊里靠墙摆放的药品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几名原本靠在墙边打盹的护士猛然睁开眼,却没有人奔向窗边。

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警报。

习惯爆炸。

习惯担架轮子碾过地砖时那种急促而沉闷的声音。

德黑兰某综合医院的急诊室,早在两天前就已经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空床”。

病房满了,观察区满了,手术室外的走廊满了,连原本供家属等候的大厅也被临时改成了伤员安置区。担架一张接着一张,几乎没有间隙。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靠着墙,抱着自己的伤口,脸色白得像被灯光抽干了血色。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水、药物和血腥味。

那味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急诊科医生阿里安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

他的白大褂袖口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口罩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他刚从一名腹部弹片伤患者身边起身,护士便推着新的担架冲进来。

担架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的左腿血肉模糊,裤管被剪开后,伤口附近仍不断渗出鲜血。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母亲的手。

母亲跪在担架旁,脸上满是灰尘,嘴唇不停颤抖。

“医生,求你救救他。”

阿里安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受伤的?”

“十分钟前,附近的楼倒了。”

“还有家人吗?”

女人愣了一下。

她回头望向急诊室门口,像是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带着全家人来的。

“他的父亲还在废墟里。”

阿里安沉默了一秒。

“准备止血钳。通知手术室腾位置。”

护士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走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位置。”

阿里安抬起头。

“那就腾出来。”

“哪一台?”

“下一台结束的。”

护士没有再问,转身跑开。

急诊室外,又一阵担架轮子的声音逼近。

一辆。

两辆。

三辆。

像一条永远不会停止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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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入第八天时,数字已经开始失去原本的意义。

一千三百多人死亡。

数千人受伤。

一百五十三个县市受到袭击影响。

五百零四个地点遭到攻击。

超过一千次空袭、导弹袭击与相关军事打击,被记录在不同机构汇总的地图上。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冰冷的图钉。

而图钉落下的地方,是城市,是街道,是学校,是市场,是医院,也是某一户人家再也等不到归来的人。

三月十日,伊朗常驻联合国代表伊拉瓦尼在安理会会议上通报伤亡情况。

纽约的会议厅灯光明亮,翻译耳机、文件夹和麦克风整齐排列。代表们坐在不同国家的席位后,面前摆着厚厚的简报。

伊拉瓦尼的声音透过同声传译传遍大厅。

“自二月二十八日以来,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已造成超过一千三百名平民死亡,大量居民区与民用基础设施遭到破坏。”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截至目前,已有九千六百六十九处民用设施受损或被毁。”

会议厅里没有爆炸声,没有警报,没有满地的担架。

但那些数字穿过安静的桌面,落在每一张写满外交措辞的文件上。

伊朗卫生部副部长阿里·贾法里同日公布的统计更为沉重。

过去九天,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二百五十五人,伤者超过一万二千人。

德黑兰的医院、克尔曼沙赫的野战医疗点、伊斯法罕的诊所、东阿塞拜疆省的救援站,所有医疗资源都被迅速拉到了极限。

然而,伤员没有停止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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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曼沙赫,临时野战医院。

这里原本是一处体育场。

看台上还留着褪色的横幅,塑胶跑道被帐篷、医疗箱和军用车辆占据。原本用于比赛的草地上,临时搭起了数排白色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电线,发电机不间断地轰鸣。

这里没有真正的病房。

只有被帆布隔开的手术区、观察区和伤员安置区。

护士玛丽亚姆端着药盘穿过帐篷时,脚步很快。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几次更换手套。帐篷最里面,一名老人躺在简易手术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旁边的年轻男人正在输液,脸上被玻璃划出数道伤口;更远处,一个女孩抱着玩偶,安静地坐在地上,右臂打着固定板。

“麻醉药还有多少?”主治医生问。

玛丽亚姆翻看清单,手停住了。

“全身麻醉药不够下一台手术。”

医生抬头看向她。

帐篷外,一辆救护车正倒车进来。车门打开的瞬间,哭喊声和急促的指令声一并涌进来。

“伤员四名!”

“其中一名失血性休克!”

“儿童优先!”

医生看了一眼手术床上的老人,又望向帐篷门口。

“下一台用局部麻醉。”

玛丽亚姆没动。

“医生,他才十二岁。”

“我知道。”

“他会疼。”

医生的眼睛布满血丝。

“如果不做,他会死。”

帐篷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发电机还在不停运转。

玛丽亚姆低头,拿起药盘。

“明白。”

战争中最残酷的从来不只是伤口。

还有选择。

当药品不够、床位不够、医生不够,甚至连电力与时间都不够时,医护人员必须在一张张名单之间作出决定。

谁先进手术室。

谁再等十分钟。

谁还能被救。

谁只能盖上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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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红新月会的救援体系,也在袭击中不断受损。

十七个救援中心遭到破坏。

三架救援直升机受损。

四十八辆救护车及救援车辆无法继续投入使用。

十名救援人员受伤,一名救援人员在执行任务时遇难。

救援队员哈桑是在一处学校废墟旁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的同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的文字很短。

那名遇难者曾和他们一起参加过培训。

去年冬天,两人还曾在一次山区事故救援中共同工作。对方喜欢在任务结束后开玩笑,说救援队员最大的愿望,是永远不要接到下一通电话。

可战争开始后,电话没有停过。

哈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挖掘。

眼前是一所被炸毁的学校。

砖石、钢筋、书本、碎裂的课桌椅混在一起。操场边的国旗杆倒在地上,旗帜被尘土覆盖。搜救犬在瓦砾堆间来回穿梭,时不时停下,发出低沉的吠声。

“这里!”有人喊。

哈桑和另外两名队员冲过去。

他们扒开一块混凝土板,从缝隙里看见一只小手。

所有人的动作立刻慢下来。

半小时后,一个孩子被抬了出来。

他满身灰尘,校服上还别着姓名牌。

没有呼吸。

哈桑站在担架旁,手指僵硬地替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旁边,一名女教师跪在废墟边,双手捂着脸,没有哭出声音。

那天,救援队在废墟中找到了更多人。

没有人再去计算具体有多少。

因为每多一个名字,临时停尸间就会再多一块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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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战争进入第十七天。

统计显示,伊朗未满十八岁的遇难者达到二百零四人。

其中,五岁以下幼童十三人。

这些数字很快又被新的报告覆盖。

到三月下旬,教师与学生的伤亡持续增加;到三月二十九日,伊朗政府发言人公布的数字显示,妇女与未成年人死亡人数已达到四百七十五人,其中包括二百四十四名妇女与二百三十一名未成年人。

五岁以下遇难儿童,增加到十七人。

在德黑兰医院的儿科观察区,一名母亲坐在床边,始终没有离开。

她的女儿索拉娅五岁。

爆炸发生时,索拉娅正在家中画画。母亲后来从废墟里找到她时,她还紧紧攥着一支紫色蜡笔。

女孩活了下来。

但她听不见了。

医生说,爆炸冲击造成了严重损伤,后续能否恢复,没人能给出答案。

索拉娅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看向母亲的嘴。

她看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母亲握住她的手,泪水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没事的。”她反复说。

女孩只是望着她。

她听不见。

但她似乎知道,母亲正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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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系统的崩溃,并不是某一家医院突然停电,或某一辆救护车被毁。

它是一种缓慢而连续的断裂。

先是救护车不够。

然后是输血库存告急。

接着是药品短缺、手术室排满、医护人员连续数日无法休息。

最后,连医院本身也成为需要被救援的对象。

世界卫生组织核实的数据显示,针对伊朗医疗卫生系统的袭击持续增加。救援中心、诊所、医院周边区域、医疗运输工具,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破坏。

数百家医疗机构受损。

二十一名医务人员遇难。

德黑兰医院的阿里安在休息室里坐了不到三分钟。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仍是伤员的脸。

那名失去父亲的男孩。

那名被玻璃割伤的老人。

那名一直不肯松开女儿手的母亲。

门忽然被推开。

“医生,又送来一批。”

阿里安睁开眼,站起身。

护士看着他。

“你需要休息。”

“他们也需要。”

他说完,重新走向急诊室。

走廊尽头的灯光依旧惨白。

没有昼夜。

没有停顿。

满溢的病房(下)

与此同时,伊朗北部的一处临时安置点,已经挤进了数千人。

这里原本是一所中学。

教室被腾空,课桌堆到角落,地面铺上薄薄的毯子。体育馆里搭起帐篷,操场边停着运水车和运送物资的卡车。

人们从德黑兰、伊斯法罕、克尔曼沙赫、阿尔博兹省、东阿塞拜疆省赶来。

有的人带着行李箱。

有的人只背着一个包。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带。

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显示,冲突已造成伊朗多达三百二十万人流离失所。其中,约五十万人失去了住所。

数字听上去庞大得近乎抽象。

可在安置点里,它意味着排队。

排队领水。

排队领面包。

排队领取有限的药品。

排队等待一个能让孩子躺下的角落。

来自德黑兰的法尔哈德一家住在体育馆最靠里的帐篷中。

一家五口,挤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里。

法尔哈德原本经营一家汽车零件店。离开德黑兰时,他以为最多三天就能回家。他甚至没有带走店铺账本,只锁上门,把钥匙揣进了口袋。

如今,两周过去了。

钥匙还在。

家却不知道是否还在。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大儿子问。

法尔哈德没有立即回答。

帐篷外,运水车停下,人群开始移动。有人争抢位置,有人抱着空桶跑过去,有人因为等待太久而大声争吵。

妻子抱着最小的孩子,低声说:“别问了。”

孩子低下头。

法尔哈德看着儿子,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

金属钥匙被他攥得发热。

“等安全了。”他说,“等安全了,我们就回去。”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兑现。

但在那一刻,他只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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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南部,提尔市。

贾巴尔·阿梅尔医院的玻璃幕墙早已碎裂。

部分窗户被木板和塑料布封住,风一吹,塑料布便发出持续的拍打声。屋顶的太阳能板受损,部分天花板坍塌,走廊里摆着接水桶,防止漏水落到仪器上。

可医院没有关门。

护士贾米拉站在治疗床旁,为一名被弹片划伤的孩子包扎。

她脸上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那是一次空袭造成的碎片伤。她本该接受更完整的治疗,却一直没能离开岗位。医院缺人,伤员太多,每个人都在勉强支撑。

“绷带不够了。”一名年轻护士说。

“先用清洁纱布。”

“纱布也快没了。”

贾米拉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飞机引擎声掠过。医院附近的街道上,救护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那就省着用。”她说。

自三月初冲突升级以来,黎巴嫩南部的医疗机构几乎每天都面临袭击、断电、物资中断与人员伤亡。

世界卫生组织核实的针对医疗设施的袭击接近一百九十起。

至少六家医院被迫关闭。

一百二十八名医护人员死亡,三百三十二人受伤。

更多医护人员仍在坚持工作,却不知道下一次爆炸会不会落在医院附近。

黎巴嫩的人道局势同样迅速恶化。

数十万人离开家园,流离失所者总数超过一百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报告显示,冲突升级后,已有二百四十七名儿童丧生,九百九十二人受伤。

平均每天,都有孩子死亡或致残。

病床上的小男孩包扎完伤口,抬头看着贾米拉。

“姐姐,我还能回学校吗?”

贾米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他掖好被角,勉强笑了笑。

“会的。”

男孩点头。

他不知道,医院外的学校已经停课。

也不知道,许多家庭正在往北方逃离。

更不知道,战争总是先夺走孩子们最普通的东西。

课堂。

家门。

睡眠。

和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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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北部的撤离区,同样没有真正的安宁。

从边境城镇撤离的人们住进酒店、临时宿舍和亲属家中。真主党的火箭弹袭击持续存在,许多居民已离开家园数周。

一个从谢莫纳镇撤出的家庭住在以色列中部的临时住所。

父亲约纳坐在窗边,手机上不断弹出北部的警报消息。

妻子正在给孩子整理衣物。

“学校老师说,可能还要继续远程上课。”她说。

约纳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约纳仍旧没有答案。

在这场跨越多个国家和边境的战争中,撤离者的语言不同,身份不同,信仰不同,所经历的袭击也不同。

但他们会在同一个夜晚,被同样的问题困住。

家还在不在?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下一次警报会在哪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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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联合国总部。

人道事务协调厅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一名官员坐在电脑前,整理最新报告。

伊朗超过一千三百名平民死亡。

三百二十万人流离失所。

黎巴嫩超过一百万人流离失所。

医疗设施持续遭受破坏。

医院超负荷运转。

儿童伤亡增加。

人道援助通道受阻。

他写到最后,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句尚未完成的话:

“若局势继续延宕,地区范围内的大规模流离失所可能进一步外溢,并对中东、北非、欧洲及更广泛地区的治理与安全形成持续压力。”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不是警告第一次被写进报告。

但每一次,当警告变成现实,报告都只能继续增加新的页数。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伊朗问题特别报告员佐藤舞曾在报告中指出,平民死亡不断增加,学校、医院和具有文化价值的地点都受到破坏。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公室发言人拉维娜·沙姆达萨尼也呼吁各方遵守国际人道法,保护平民与民用设施。

可在德黑兰的急诊室里,在提尔市破碎的玻璃幕墙后,在北部的临时帐篷和撤离酒店中,人们听到的并不是声明。

他们听到的是警报。

是救护车。

是飞机。

是远处又一次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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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的一个深夜。

德黑兰医院的急诊室依然拥挤。

阿里安替最后一名伤员完成初步处理后,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他只休息了几秒。

一名护士从他身边跑过,声音急促。

“医生,新的伤员到了。”

阿里安睁开眼,重新站直身体。

在伊朗北部的安置点,法尔哈德的孩子已经睡着。帐篷外的风卷起尘土,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是要把所有不安都隔绝在那层薄薄的帆布之外。

在提尔市,贾米拉仍守在病房里。塑料布在风中作响,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躺在床上的伤员,没有离开。

在以色列北部,撤离家庭仍在等待回家的那一天。

一千三百多名伊朗平民死亡。

超过一万二千人受伤。

二百零四名未成年人遇难。

四百七十五名妇女与未成年人死亡。

三百二十万人流离失所。

十七个救援中心遭到破坏。

数百家医疗机构受损。

近一百九十起针对医疗设施的袭击。

一百二十八名医护人员死亡。

二百四十七名黎巴嫩儿童丧生。

这些数字不断累积。

可数字背后,不是统计表上的一行记录。

是医生没有睡完的三分钟。

是孩子攥在手里的蜡笔。

是母亲不敢问出口的名字。

是父亲口袋里一串再也打不开家门的钥匙。

而在更远的地方,新的命令、新的威胁与新的目标,仍在被写进机密文件。

战争没有接近终点。

它只是准备进入下一轮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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