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江北岸,淮河之南,有一方水土,被时光温柔地折叠进了历史的书页里。这里没有苏杭那般浓墨重彩的喧嚣,也不似金陵有着厚重的帝王之气,它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位洗尽铅华的文人,守着一壶早茶,看庭前花开花落。
这里是泰州。
如果说江南是一场绮丽的梦,那么泰州便是这梦境中最舒缓、最悠长的一段呼吸。这里的诗意,不写在金戈铁马的疆场,而藏在巷陌深处的茶香里,隐在梅郎婉转的水袖中,融在板桥笔下那劲瘦的竹节里。
两千一百余年建城史,让这座城市积淀了太多值得细细品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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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烟火:皮包水里的浮生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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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首先是从清晨的一缕热气开始的。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句流传百年的俗语,道尽了泰州人生活的哲学。在这里,时间似乎变得格外粘稠,流淌得缓慢而从容。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古色古香的茶楼上,泰州的诗意便随着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烫干丝、蟹黄包,氤氲开来。
走进老街的茶楼,你听不到急促的催促声,只有茶客们闲适的谈笑和跑堂伙计高亢的吆喝。那一声“烫干丝——”,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是一句定场诗,宣告着这座城市一天的开始。
这里的诗意是世俗的,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它不像高山流水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你看那茶客,或许是一位提着鸟笼的老者,或许是一位刚下夜班的工人,他们此刻都在这杯茶里找到了共鸣。茶烟袅袅中,谈论的不是家国大事,而是家长里短,是这菜场的鱼虾价格,是那公园里的花开几许。
说起泰州的美食,早在唐代便已名动天下。自汉以来,“海陵”作为重要的稻米之地便闻名遐迩。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曾赞道:“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到了南宋,大诗人陆游更是念念不忘泰州的风物,在《对食戏作》中写道:“香粳炊熟泰州红,苣甲莼丝放箸空。不为休官须惜费,从来俭朴是家风”。诗中“泰州红”指的便是泰州特产的红粟米。一碗香粳米饭,几样时鲜蔬菜,便让放翁吃得箸不释手。这大概便是泰州味道的魅力——不奢华,却直抵人心。
这种“慢”,不是懒惰,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与尊重。泰州人懂得,生活不该只是匆忙的赶路,更应是路边的驻足与欣赏。在这“皮包水”的闲适中,泰州人将日子过成了诗,将琐碎酿成了酒。这是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智慧,是繁华落尽见真淳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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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郎水袖:惊梦游园的一曲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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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早茶是泰州的骨血,那么戏曲便是泰州的灵魂。
提到泰州,便不能不提梅兰芳。这位举世闻名的京剧大师,祖籍泰州。泰州的凤城河,仿佛就是为他的水袖而流淌的;泰州的园林,仿佛就是为他的身段而修筑的。
走进梅兰芳纪念馆,那一砖一瓦都似乎在诉说着当年的风华。你可以想象,百年前的那个少年,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对着晨风练嗓,对着流水比划。泰州的温婉与灵秀,赋予了他艺术中那份独有的柔美与细腻;而泰州的坚韧与刚烈,又铸就了他台下那份宁折不弯的民族气节。周恩来同志曾给他题词:“梅兰芳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不仅仅是属于中国的,应该这样说,他是属于世界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当《牡丹亭》的唱词在耳边响起,你仿佛能看到那个绝代风华的身影,在历史的舞台上缓缓转身。梅兰芳的艺术,是泰州文化最璀璨的明珠。他将泰州人的情感,化作了那一颦一笑,一唱三叹。
在泰州,戏曲不仅仅是一种表演,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公园的角落里,古戏台的灯光下,总能看到票友们沉醉其中的身影。他们唱的不仅是戏,更是对那段历史的追忆,对那份美的执着。
赵朴初先生曾作《踏莎行》咏泰州,词中写道:“朗润明珠,翩仙彩凤,梅郎合受千秋供”。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梅兰芳先生的风采与魅力。梅兰芳留下的,不仅仅是“梅派”的艺术,更是一种精神的图腾。他告诉泰州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份对美的追求,对家国的热爱,永远不能丢。这水袖一甩,便甩出了泰州的万千风情,也甩出了中国文化的自信与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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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竹韵:一枝一叶总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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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不仅有柔美的水袖,更有铮铮的铁骨。这铁骨,来自一位叫郑板桥的老人。
郑板桥,名燮,字克柔,泰州兴化人,清代文学家、书画家,“扬州八怪”重要代表人物,以“诗、书、画”三绝闻名于世。他的精神气质,早已深深融入了泰州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他一生爱竹,爱那竹的虚心劲节,爱那竹的咬定青山。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读着这首诗,你便读懂了泰州人的性格。外表看似温润如水,内心却有着磐石般的坚定。郑板桥在潍县为官时,写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这份爱民如子的情怀,这份清正廉洁的风骨,是泰州文化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泰州的街头巷尾,你或许能看到画着竹子的墙壁,或许能买到印有板桥字体的折扇。这不仅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泰州人敬重郑板桥,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中国传统文人最理想的模样:才华横溢却不媚俗,身处江湖却心怀天下。
板桥亦爱泰州渔家生活,曾作《渔家》诗:“卖得鲜鱼百二钱,籴粮炊饭放归船。拔来湿苇烧难着,晒在垂杨古岸边”。那份平淡中的诗意,恰是泰州最本真的模样。板桥的竹,是泰州的魂。它提醒着这座城市,在享受安逸生活的同时,不要忘记风骨,不要忘记气节。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份“难得糊涂”背后的清醒,这份“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慈悲,显得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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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会堂前:君子不独乐的思想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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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还藏在那些名臣名宦留下的文字里。赵朴初先生以“州建南唐,文昌北宋”八个字概括泰州古老的历史和文化。宋代,是泰州文化的第一个高峰。北宋年间,泰州人文荟萃,名贤辈出,出现了“文昌北宋,名臣名宦交相重”的盛况。其中,在泰州任职的“五相”,即有吕夷简、晏殊、范仲淹、富弼、赵抃。
公元1021年,范仲淹任泰州西溪盐监,其时滕子京任泰州军事通判。一日,滕子京邀范仲淹等小聚,大家诗酒唱和,范仲淹作《书海陵滕从事文会堂》一首。诗云:“东南沧海郡,幕府清风堂。诗书对周孔,琴瑟亲羲皇。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芝兰一相接,岂特十步香。德星一相聚,直有千载光……”此诗中的“君子不独乐”,被论者视为范仲淹后来《岳阳楼记》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发轫。
范公此时三十出头,从东南海隅的一个青年小吏,二十余年后成为名动天下的国家重臣。
范仲淹的伟大,不仅在于诗文。他在泰州时主持修建了捍海堰,这道七十余公里长的海防大堤将滚滚波涛挡在堤外,救灾民于万难,造福生民数百年。后人称之“范公堤”,世世代代铭记着这位先贤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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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楼头:凤城河畔的千古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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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还藏在那座巍峨的望海楼里。
虽不临海,却名“望海”。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隐喻。望海楼始建于南宋。登临望海楼,极目远眺,凤城河如玉带般环绕古城,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垂柳与楼阁。明代诗人徐爌《登望海楼》诗云:“蜃气微茫曙色开,海门东下是蓬莱。飞楼绝壁青霄起,危堞连甍紫气回”。
范仲淹虽未登临过此楼,但他与泰州的渊源,让后人总将他与望海楼联系在一起。范仲淹后人、《人民日报》原总编辑范敬宜作《重修望海楼记》,称其“可与黄鹤楼、滕王阁媲美,允称‘江淮第一楼’”。
站在楼上,江风拂面,你仿佛能听到千年前的涛声。那是盐民们的号子,是商船上的帆影,是文人墨客的吟哦。
泰州,这座“水陆要津,咽喉据郡”的古城,见证了太多的兴衰更替。唐代大诗人王维曾对将要去泰州当官的弟弟千叮万嘱莫要辜负这里的锦绣山河,写下“海潮喷于乾坤,江城入于泱漭”的豪迈诗句。西晋文学家左思见了泰州亦是不吝纸笔,感叹“窥东山之府,则瑰宝四溢”。
泰州又是淡然的。它不像那些古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它只是将历史轻轻地折叠,藏在望海楼的飞檐翘角里,藏在桃园的石阶缝隙中。
凤城河的夜,是泰州最美的时刻。画舫凌波,灯火阑珊。河水静静地流淌,带走了白日的喧嚣,留下了夜的静谧。此时的泰州,像一位卸妆的美人,素面朝天,却风姿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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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遗恨:孤忠照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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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亦有慷慨悲歌的一面。
南宋末年,民族英雄文天祥在抗元途中辗转来到泰州。他在这里经历了“一日行经白骨堆,中流失舵为心摧”的残酷行军,承受着“自海陵来向海安,分明如度鬼门关”的痛苦历练。
然而,他的抗元之心未曾有一刻动摇。在泰州,文天祥写下《泰州》一诗:“羁臣家万里,天目鉴孤忠。心在坤维外,身游坎窞中。长淮行不断,苦海望无穷。晚鹊传佳耗,通州路已通”。就是在这里,文丞相终于得到了好消息。他在《过泰州虾子湾》一诗中,还记录了泰州人民对他的深厚情谊。
泰州,见证了一位忠臣在最艰难时刻的坚守与希望。
千百年后,当我们读着文天祥的诗句,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浩然正气。泰州的水,不仅养育了温柔,也见证了刚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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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风雅韵:一座城的文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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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的诗意,还在于它绵延不绝的文脉。
这里走出了《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他在泰州兴化的草堰、白驹一带,或许正是听着滔滔的河水声,看着往来奔波的盐民客商,才构思出了那一百零八位好汉的传奇。泰州的江湖气,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一种对正义的坚守,对自由的向往。
这里走出了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这位出身盐丁家庭的哲学家,提出了“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他认为“道”存在于普通人的衣食住行之中。他创作的《乐学歌》以质朴无华的语言,表达了深刻的人文主义思想。这种平民化的哲学追求,与泰州这座城市的气质不谋而合——诗意不在远方,就在寻常日用之间。
这里还走出了评话宗师柳敬亭。清初诗人毛奇龄有诗赠柳生:“流落人间柳敬亭,消除豪气鬓星星。江南多少前朝事,说与人间不忍听”。那一方醒木,一张利口,道尽了世态炎凉、朝代更迭。
历代诗词名家如宋之问、吕夷简、王安石、贺铸、陆游、文天祥、赵孟頫、汤显祖、钱谦益、侯方域、冒襄、孔尚任等,都曾在泰州留下足迹,更留下思想和文字。这是历代先贤留给泰州最为宝贵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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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一座城,一首读不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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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是一座读不完的书,是一首写不尽的诗。
它的美,不在于那些宏大的叙事,而在于那些微小的细节。在于清晨那一碗鱼汤面的鲜美,在于午后那一杯绿茶的清香,在于傍晚那一段京剧的悠扬。它是“儒风之盛,夙冠淮南”的文化高地,也是“水陆要津,咽喉据郡”的商业重镇。但它最终选择了一种最舒适的方式存在——慢下来。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泰州像是一个遗世独立的隐者。它不急着追赶潮流,不急着标榜自己。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它的慢生活,治愈着每一个疲惫的旅人。
来泰州吧。
不需要做太多的攻略,也不需要赶太多的景点。你只需要找一家临河的茶楼,点一壶茶,要一碟干丝,然后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流水,听着耳边的吴侬软语,你会发现,诗意其实并不遥远。正如赵朴初先生所赞:“州建南唐,文昌北宋,名城名宦交相重”。千年文脉,尽在这一城一水之间。
诗意,就在这泰州的烟火人间里,就在这水城的慢韵时光中。
泰州,许你一场千年的梦,梦里有梅香,有竹韵,有板桥的劲节,有文山的孤忠,有那永远流淌的凤城河水,诉说着无尽的江南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