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在盐城的土地上,从来不是轻飘飘的风花雪月,而是带着咸涩海风与滚烫炉火的厚重史诗。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当明末清初诗人吴嘉纪在《煎盐绝句》中写下这悲悯的诗句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这“煮海为盐”的艰辛,竟成了这座城市最深沉的文化底色。

  吴嘉纪出身盐民,一生贫苦,大半生足迹不出州里,长期生活在穷灶户中间,亲身体验了盐民的艰辛。他的诗以白描手法真实反映了劳苦大众的悲惨生活,被后人誉为“盐场今乐府”。

  这首《绝句》更被称作“盐诗第一”。自西汉设立盐渎县起,“环城皆盐场”的盛景便在这片广袤的滩涂上延续了两千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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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海为盐:大地深处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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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在安丰古镇的青石巷陌——这座静卧于古运盐河串场河畔的千年古镇,汉初即以煮盐入史,北宋时由“东淘”改名“安丰”,明代设安丰盐课司,明清时雄踞“淮南十大盐场”之首。

  走在七里长街南段保留完好的古街上,或是草堰古盐运集散地的斑驳石桥,你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盐商的驼铃声,看见那熊熊燃烧的灶火接天连地。先民们以海水为墨,以烈火为笔,在苍茫大地上书写着生存的坚韧。

  那重达两吨的宋代盘铁,至今仍静静躺在海盐博物馆内,它不仅是全球孤品的文物,更是古人“晨烧暮烁”智慧的凝结。

  真正让这片盐渎大地免于海潮吞噬的,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北宋天禧五年(1021年),范仲淹调任西溪(今属盐城东台)盐仓监。上任伊始,他便深入泰州、楚州、通州、海州一带考察,发现盐民生活艰辛,唐代修筑的捍海堰历经二百五十余年早已倒塌,海水倒灌,“亭灶毁坏,阡陌洗荡,庐舍漂流,人畜丧亡”。他按捺不住为民兴利除弊的急切心情,越职言事,上书江淮漕运副使张纶,建议重筑海堰。在筑堤工程中,范仲淹动员数万民夫,自己身先士卒,撩官袍、脱官靴,冒严寒、顶酷暑,奋战在数百里的海疆之上。

  天圣六年(1028年),一条全长近一百八十里的锁海长堤终于修筑而成,蜿蜒南北,恰似长虹。堤东煮海为盐,堤西种粮栽桑,民众安居乐业。

  明代以后,人们将盐城阜宁至南通吕四的海堤统称为“范公堤”。那条蜿蜒其间的串场河,曾是串联南北盐场的黄金水道,如今化作穿城而过的碧色丝绦,将唐宋盐漕的橹声帆影,化作了新时代桨声灯影里的诗意长歌。

  历代文人墨客为范公堤留下不少诗篇。清代诗人高岑写下七律《范堤烟雨》:“拾青闲步兴从容,清景无涯忆范公。柳眼凝烟眠晓日,桃腮含雨笑春风……”明末如皋诗人冒愈昌赋诗《范公堤》:“秦徒绝地脉,公能捍海波。至今堤上草,犹似望相过。”而吴嘉纪更是真切地道出了盐城百姓对范仲淹的敬仰之情:“茫茫潮汐中,矶矶沙堤起。智勇敌洪涛,胼胝生赤子。西塍发稻花,东火煎海水。海水有时枯,公恩何日已。”

  盐城的诗意,是大地深处涌动的力量。它是盐晶熠熠生辉的璀璨,是范公堤畔古庆丰桥跨越千年的坚守,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中,淬炼出的如盐般纯粹而坚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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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军丹心:烽火岁月里的红色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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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海盐是盐城的骨血,那么红色基因便是这座城市的脊梁。盐城的诗意,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化作了一首首气壮山河的绝句。

  时光回溯到皖南事变后的至暗时刻,新四军在盐城泰山庙重建军部,浴火重生。陈毅振臂一呼,刘少奇运筹帷幄,无数热血青年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在这片红色的热土上,“最后一尺布做军装,最后一碗米送军粮”的歌谣,唱出了军民之间最深沉的鱼水情深。

  这种骨子里的刚毅与不屈,在盐城大地上有着更深远的精神根脉。元末明初,盐民出身的张士诚率众起义,半壁东南尽属张。而在大丰白驹镇,施耐庵在张士诚帐下参与军事,后因张士诚贪享逸乐、不纳忠言而离去,隐居白驹,感时政衰败,作《水浒传》寄托心意。书成之时,他信笔题下《成〈水浒传〉题后》:“大抵人生土一丘,百年若个得齐头?扶犁安稳尊于辇,负曝奇温胜似裘。子建高才空号虎,庄生放达以为牛。夜寒薄醉摇柔翰,语不惊人也便休。”他将盐阜大地的风土人情与江湖侠义融入笔端,让“替天行道”的呐喊响彻千年。

  这种骨子里的刚毅与不屈,与铁军精神一脉相承,共同铸就了盐城人坚韧不拔的城市品格。

  在竹林大饭店这座暗藏旧时光的“盐城民俗博物馆”里,在燕舞集团那首曾风靡大江南北的“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的旋律中,我们看到了盐城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中生有”与开拓创新。

  昔日停产的收录机工厂,如今已转型为文旅地标;昔日赤脚奔赴的先烈,正被那些穿着时尚运动鞋、背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们,以光影的形式温柔告慰。

  盐城的红色诗意,是铁血丹心的忠诚,是信念如磐的守望。它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不屈的信仰,让每一个走在街头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向上的、磅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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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舞鹿鸣:潮汐孕育的生态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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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历史的厚重与红色的激情交织,盐城又以其极致的温柔,向世界展开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长卷。

  这里是“湿地之都”,是太平洋西岸和亚洲大陆边缘面积最大的海岸型湿地。每年,数以百万计的候鸟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将这里作为生命旅途中最温暖的驿站。

  当晨曦染红条子泥的滩涂,丹顶鹤在芦苇荡中翩跹起舞,麋鹿群在矮草间悠然漫步,勺嘴鹬与黑脸琵鹭在潮间带觅食,你便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诗意栖止”。

  这片广袤的滩涂,至今仍在以每年十多平方千米的速度向大海延伸。潮汐往复冲刷出的“潮汐树”,像大地上舒展的掌纹,又似一片气势磅礴的森林,肩负着海陆间物质与能量的交换。

  这是大海、陆地、江河相遇交融的自然写意,是流浪地球上最美丽的迁徙。

  盐城人懂得敬畏自然,珍爱万物。他们为鸟兽的生活空间“留白”,让鹭鸟在高速匝道旁的公园里安然栖息;他们创新“湿地银行”生态补偿机制,让昔日的盐田化作碧波荡漾的绿洲。在亭湖之畔,徐秀娟为救丹顶鹤而献出年轻生命的感人故事,与古人渔猎的场景一起,被编排成现代舞蹈,在潮间带村的驻场演出中,让游人深深动容。

  “5分钟见绿、10分钟入园”,在盐城,推窗见绿、转角遇园已成为居民生活的标配。聚龙湖畔的“盐立方”电视塔如盐晶叠加,串场河畔的“串场之眼”光影流转。这座从“无山之城”蜕变而来的“湿地绿城”,正以“绿带绕城、水脉交织”的美学,诠释着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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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火人间:岁月沉淀的醇厚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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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城市的诗意,终究要落脚于寻常巷陌的烟火人间。盐城,不仅有宏大的叙事,更有抚慰人心的细腻温情。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湿地的柔波拉得很长。唐代诗人周朴笔下“旅人游汲汲,春气又融融。农事蛙声里,归程草色中”的意境,至今仍在盐城的四月天里鲜活。北宋词人晏殊在西溪任盐官时,创建西溪书院传道解惑,留下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千古名句。而他的继任者范仲淹,在这片海角之地见到牡丹盛开,写下了“阳和不择地,海角亦逢春。忆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的绝句——偏僻荒凉的海滨,因为一丛牡丹而有了春意,也有了故人之思。

  清初孔子六十四代孙孔尚任奉旨来盐城疏浚淮河入海口,在盐城泊舟过夜时写下《泊盐城》:“津头柳色晚垂垂,客宿孤城吏未知。晓雾漫帆秋波润,早潮平岸夜船移。长淮已散金陵气,沧海真同玉垒诗。一自神功溟漠后,东流水性亦多疑。”诗中描绘的盐城秋晨——漫天大雾打湿船帆,水乡波光滋润,早潮涨起夜船与岸齐平——至今读来仍如在眼前。

  明代内阁大学士高谷面对盐城陆海沉浮的壮丽景象,创作了《盐城观海》:“瓢城东望水漫漫,暇日登临眼界宽。万马挟兵开地脉,六鳌擎日上云端。涛声吹雨沧溟湿,雾气横空白昼寒。”

  你可以坐在串场河的夜船上,看两岸灯火璀璨,听淮剧的婉转唱腔与水雾氤氲交织;你也可以走进黄海森林公园,在水杉林尽头眺望苍茫的黄海,听风穿过六十年人工林的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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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城的诗意,也藏在一道道令人垂涎的美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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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盐城八大碗”里蔬菜与鱼虾的慈悲,是东台鱼汤面里熬煮出的浓郁鲜香,是阜宁大糕的软糯,是大冈盐水鹅的咸鲜。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些味道,是大地对辛勤劳作之人的馈赠,是岁月沉淀下的醇厚余味。

  在这里,古老的盐民后人纷纷转型,他们或是瓜农、花农,培育出畅销南方的瓜果与遍野连天的郁金香;或是带货主播、自然讲师,用流利的普通话向世界推介家乡的风物。他们像盐一样,既能融入百味,又保持着自身的纯粹。

  登范公堤而怀古,临湿地以观生。

  盐城,这座以盐为名的城市,用千年的盐韵、铁血的丹心、灵动的湿地和温暖的烟火,谱写了一曲生生不息的诗意交响。它如同一颗晶莹的盐粒,在黄海潮涌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在沧海煮雪与鹤舞鹿鸣之间,找到心灵深处最安宁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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