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朋友说,如果你只见过今天的常州,那你只认识了它的一半。另一半,藏在千年文脉里,藏在那些穿越时空而来的诗句里。
古运河的水流了千年,两岸的诗句也传了千年——这是一座被诗词吻过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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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常州: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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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选一个人来代言常州,很多人会选苏东坡。奇怪的是,这位大文豪从未在常州做过一天官,却把人生的最后一程留给了这里。
故事要从1057年说起。
那年,东坡22岁,进士及第,在琼林宴上结识了常州府蒋之奇、单锡等人。蒋之奇夸赞家乡山水秀美、人文荟萃,热情邀约。东坡当即应下,订下“鸡黍之约”:以后退休了,咱们比邻而居。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随口答应的约定,会成为一生的牵绊。
此后几十年,东坡宦海沉浮,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他14次来到常州,写下与常州有关的诗66首、词10首、散文103篇。1073年除夕,他奉命到常州赈灾。为了不惊扰地方官员和百姓,他没有进城,而是孤舟野宿城外东郊。
除夕夜,远处万家灯火,百姓的歌声与郊野的哭声交织入耳。他裹紧被子仍觉脚冷,洗浴后更惊觉头发稀疏——38岁的他第一次直面衰老的焦虑。于是,他在《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中写道:“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漂泊者在除夕夜对一盏残灯的道谢。这便是东坡式的温柔——在最孤寂的时刻,依然能看到微光。
1084年,在常州朋友的帮助下,东坡在宜兴买下一处田产。他欣然写下“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有了田地,就有了归处。此后,虽再度远贬惠州、儋州,但他始终惦记着常州。1100年遇赦北归,他在给弟弟苏辙的信中说:“今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
1101年,东坡长途跋涉,与全家从海南流放地返归常州,定居孙氏馆。黄昏时分,他乘船沿大运河抵达顾塘桥畔,常州百姓夹道欢迎。他在藤花旧馆度过了人生最后的40多天。相传他曾亲手在院中种下一株紫藤,“藤花旧馆”因此得名。这一年的8月24日,东坡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他曾写下“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这十个字,是他对常州最深情的告白。
如今,前后北岸历史文化街区的藤花旧馆仍在。有学者说,苏东坡之后的整个常州文学,都是从他那株手植紫藤上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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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花开:东坡遗韵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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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爱花。1074年他在常州太平寺观赏牡丹,写下《常州太平寺观牡丹》:“自笑眼花红绿眩,还将白首对鞓红”。但他更爱月季——那种“花落花开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的寻常之美。他在诗中写道:“唯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
1983年3月,月季被正式确定为常州市花。今天的常州已有39条月季路,春日里月季开得轰轰烈烈,红的似火,粉的如霞。这座城市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着近千年前那位诗人的咏叹。
东坡写月季,写的何尝不是自己的人生?牡丹虽贵只春晚,芍药虽繁只夏初——唯有月季,从春开到冬,在暖冬的12月街头依然倔强地绽放。
这份“四季长开”的坚韧,像极了东坡的一生:被贬黄州、惠州、儋州,却始终“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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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国常州:一座城的文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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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素有“诗国”之称。查慎行一句“毗陵诗国千年事”,道尽这座城的文脉绵长。据“唐宋文学编年地图”统计,739至1305年间,共有27位诗人曾在此停留,留下292首诗。李白、白居易、孟郊、王安石、陆游……一串串闪光的名字,都与这座城血脉相连。
孟郊在常州溧阳写下了那首我们都熟悉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千年来让无数游子落泪。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与常州刺史贾餗多有诗歌往来。他在《赴苏州至常州答贾舍人》中写道:“厌见簿书先眼合,喜逢杯酒暂眉开”——公务烦琐令人厌倦,唯有与友人杯酒相逢才能舒展眉头。
这大概是所有为官者共同的心声。
王安石与常州的缘分更为特殊。嘉祐二年(1057年)七月,他受命就任常州知州。到任后他发现河道淤塞,立即调集民工疏浚运河。谁知在常州知州任上不到一年,他就被调任他职。离开常州后,他写下《送沈康知常州》赠予继任者:“作客兰陵迹已陈,为传谣俗记州民。沟塍半废田畴薄,厨传相仍市井贫。常恐劳人轻白屋,忽逢佳士得朱轮。殷勤话此还惆怅,最忆荆溪两岸春。”
诗中对常州民生的关切溢于言表,而那句“最忆荆溪两岸春”,更是道尽了一个离任者对这座城市的深深眷恋。常州人民为了纪念他,建了半山亭。如今半山亭已移入红梅公园,2017年,常州人又在原址建起了半山书局——用一种别样的方式,延续着对这位“勤勉为官者”的敬仰。
陆游与常州的故事同样动人。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从山阴出发赴夔州任通判,沿运河北上。他在《入蜀记》中详细记录了途经常州的见闻。他到奔牛闸时正值汛期,目之所及“闸水湍激,有声甚壮”。30年后,80余岁的陆游闲居家中,他的外甥赵善防在常州任知军州事,修缮了奔牛闸,请陆游撰写碑文。陆游遂作《重修奔牛闸记》,感叹“此闸尤为国用所仰”——一座闸,连接着一位诗人的青年与暮年,也连接着常州的民生与国运。
到了清代,常州更是文人辈出。赵翼写下“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洪亮吉与赵翼书写了大量与常州相关的诗作。“毗陵七子”中诗名最大的黄景仁,四岁而孤、一生穷困潦倒,却以“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引起百代共鸣。据史料记载,仅清代常州女诗人结集就多达243种。
常州不是一座靠山水取胜的城市,却凭着一代又一代诗人的笔,为自己赢得了“诗国”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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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千年诗心的当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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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在常州街头,东坡公园里“舣舟亭”的飞檐依然翘首望着古运河。舣舟亭始建于南宋,是为纪念东坡来常泊舟而建。乾隆皇帝南巡时曾四次为舣舟亭题诗,题写“玉局风流”匾额。红梅公园的半山亭还在,亭名由书法家言恭达篆题。延陵西路前后北岸的藤花旧馆还在。东坡当年系舟的码头、洗砚的池子都还在——千年前的墨香仿佛未曾散尽。
常州人把这些文化遗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那些诗句、那些人,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正如常州文化人所言,赵翼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最能代表这座城市的形象和气质——“只有常州诗人敢说这样的话”。
写到深夜,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花香。我突然想起东坡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对于东坡而言,常州就是那个让他心安的地方;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常州就是那个让诗心安放的地方。
千年过去,古运河的水还在流,藤花旧馆的紫藤还在开,月季路上的花还在绽放——而东坡写下的那些诗句,依然在每一个常州的清晨和黄昏,被风轻轻念起。
此心安处是常州。千年诗心,一城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