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

  明代诗人沈玄乘舟经过常熟,落日时分偶经行处,写下这十四个字。从此,这座江南古城便有了最精准的注脚:虞山如黛,蜿蜒入城;七条溪水横列如弦,流入琴川河,再汇入长江大海。山水相和,琴瑟相谐,一幅泠然水墨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九百多年前,范仲淹站在太湖百里之外,遥望这片平原上突然涌起的山峦,写下“平湖数百里,隐然一山起”。他看见的,是虞山,在常熟市的西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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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山,埋着半部江南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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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山,座海拔不过两百余米的山,何以被称为“吴文化第一山”?答案,藏在山上的墓园里。

  公元前11世纪,商周交替之际,周太王欲传位幼子季历之子昌。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体恤父意,主动避让,“乃奔荆蛮”,断发文身,与民并耕,将中原文明的火种播撒到江南。仲雍死后葬在乌目山,从此此山改名“虞山”,以志纪念。

  转过仲雍墓朝北走,是言偃的长眠之处。这位孔门三千弟子中唯一的南方人,被后世尊为“南方夫子”。他北上求学,归而传道,让常熟以“学道名邦”闻名于世。如今东言子巷内,言子旧宅深藏于老城区,是言子文化家族核心纪念遗址的“活化石”。

  再往前走,还能看到齐女墓。齐景公的爱女远嫁吴国,终日思家,临终前求葬虞山之巅,以期北眺母国。沈玄路过时,“齐女墓荒秋草色”的句子涌上心头。夕阳残照,山河无声,那份思乡之情,与古人的愁绪隔空相遇。

  仅环虞山一圈,就有二十多座名人墓——仲雍、言子、齐女,还有“元四家”之首黄公望、明末清初文宗钱谦益、两代帝师翁同龢、小说家曾朴……这片山林,是江南最大的历史名人墓区。

  一座山,埋着半部江南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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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山的诗意,不止在山林,更在深山古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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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萧梁年间,“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的兴福禅寺建于虞山北麓的破龙涧旁,因此又名“破山寺”。唐咸通九年,懿宗御赐“兴福禅寺”额。从此,成为江南四大名刹之一。但让这座寺庙名扬天下的,却是一首诗。

  唐天宝年间,一位诗人“竹杖芒鞋”踏入山门。石径幽长,涧泉淙淙,古柏森森,一抹黄墙掩映在烟岚环翠间。他随口吟道:“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题破山寺后禅院》短短四十个字,让常建的名字镌刻在全唐诗里,让“曲径通幽”和“万籁俱寂”成为流传至今的成语。

  北宋时,书法大家米芾手书此诗,刻碑立于寺中。

  清乾隆年间,碑刻名家穆大展又精心镌刻,诗、书、刻三者俱佳,时人称为“三绝碑”。

  今天的兴福寺,空心潭水清可见底,潭中桥作九曲;弯曲的长廊依山势高低,疏密相间——此乃“曲径通幽”的真意。碑亭旁,两株桂花飘香,一丛芭蕉荫绿。有游客轻声吟诵着常建的诗句,有老者在廊下静坐品茶。时光仿佛停滞,唯有钟磬声还在响着,从唐朝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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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山的诗意,还与一个晚清老人的背影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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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一道革职令将翁同龢从紫禁城送回常熟。“交地方官严加管束”,言辞之间颇有“画地为牢”的味道。

  这位曾经的同治、光绪两代帝师,叱咤朝堂二十余年的重臣,从此只能在故乡的山水间踽踽独行。他常到兴福寺里走一走,站在殿前那棵老樟树下,透过萧瑟的枯枝,仰望湛蓝的天空。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书房给年幼的光绪帝授业,一个炸雷吓得小皇帝哭着往他怀里钻。他紧紧搂着小光绪,柔声安慰,眼里满是慈爱。

  又一个深秋,翁同龢吃力地攀上虞山之巅,举目北眺——爱徒光绪帝是他心头放不下的牵挂。彼时,江南的虞山上风好月好;皇城内,江山名义上的主人却泣血瀛台。

  最终,翁同龢回到山脚下的翁氏故居。那座七进宅院的綵衣堂内,梁、枋、椽处的包袱锦彩绘,是江南苏式彩绘的代表作,他在此走完人生最后岁月。

  兴福寺的大门,在岁月冲刷中开开合合,容纳了多少沧桑历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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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虞山下来,东行便是奔向大海的琴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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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武德七年(624年),常熟县城自长江边移至今日城区位置。从此,这片土地再未改变。七条源自虞山东麓石梅涧的溪水常年流淌于此,潺潺流水如一张七弦古琴不停弹奏,“琴川”之名由此而来。琴川河穿城而过,汇入运河,流向长江,奔向大海——“七溪流水皆通海”,说的就是这番景象。

  沿河而行,便是通江路。旧称“下塘街”,南起引线街,向北经乌衣弄、辛峰巷、六弦河、七弦河至环城北路,全长676米。历史上,常熟曾分设常熟、昭文两县同城分治,琴川河正是两县边界,河东属昭文,河西属常熟。白墙上绘着的《常昭同城图》,清晰标注着“西常熟境,东昭文境”,一笔一画都诉说着这座古城“滨江控海”的过往。

  辛峰巷的燕园,藏着江南园林之最的“燕谷黄石假山”;不远处的中共常熟党史馆,是革命家李强的故居;常熟文庙独具特色,把言子作为仅次于孔子的祭祀对象单独设祠。六弦河、七弦河隐匿在巷弄间,走着走着,便邂逅一处惊喜。

  2023年起,常熟开展“虞美街巷”专项行动,通江路焕新开街。粉墙黛瓦依水而立,琴川河水潺潺流淌。白墙上嵌着菱形花窗,黑瓦飞檐在蓝天底下勾出精致的弧线。路边的之田咖啡店里,年轻人临河而坐,咖啡香混着河水的清润。一位土生土长的常熟店主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午后约上三五好友沿河而坐,喝杯咖啡,惬意得很。”

  老街的烟火气从未散去。路边生着煤炉的大婶,门口种着四季花卉的居民,慢悠悠的生活节奏,还是老常熟的味道。一位网友分享道:“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火了,斑驳的是通江路的老墙,沸腾的是老街的新生。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当年追纸飞机的孩子,如今坐在窗前用咖啡的温度丈量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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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熟的诗意,不止在山水与街巷,更在那些沉默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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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初,常熟人王应奎用二十年时间编纂《海虞诗苑》,收录清初至乾隆年间182位诗人的1688首诗歌。这部以地系诗、因诗存人的地方总集,完整保存了清中期以前常熟地区诗人群体的创作风貌。进士、生员、隐士、布衣、方外、闺秀——不同身份的诗人,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吟唱。

  钱谦益、冯班开创的“虞山诗派”,在明末清初的诗坛一时无两。诗人们强调学问根基,重视经史修养,创作上多组诗、分类别,隐然以编书之法组织诗篇。常熟素有富而藏书的传统,钱谦益的绛云楼、毛晋的汲古阁、瞿氏铁琴铜剑楼、翁氏彩衣堂,一代代藏书楼延续着书香。正如诗句所言:“眼前书卷充家产,身后诗名即子孙。”

  从唐至清,常熟共出过10位宰相、8名状元、486名进士。新中国成立以来,这片土地上走出25位两院院士。虞山诗派、画派、琴派、印派,在中国文化史上均赫赫有名。

  傍晚时分,红墙上那个葫芦形状的“常熟”字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远处,虞山如黛,半入城中;近处,琴川河水悠悠流淌,倒映着两岸灯火。

  想起宋代杨备的诗:“远逼江垠傍海壖,落帆多是往来船。县庭无讼乡闾富,岁岁加收常熟田。”“常熟”之名,取自“原隰异壤,虽大水大旱,不能概之为灾,则岁得常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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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旱无虞,岁岁常熟——这是土地的祝福,也是文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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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来,这座城收了太多诗。常建的清晨,沈玄的落日,翁同龢的晚钟,王应奎的辑录,还有无数无名诗人的吟咏。一代一代,把诗句种进虞山的石缝里,种进琴川的流水里,种进通江路的烟火里。

  有人说,常熟是“诗背上的城市”。这话不假。你没来过常熟,但不会不知道“曲径通幽处”的妙趣;你到过常熟,就一定能感受“十里青山半入城”的传神。

  诗在,常熟就永远是那个常熟——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

  岁岁常熟,诗意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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