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千二百多年前,刘禹锡写下这首《乌衣巷》时,或许并未亲临南京。但他笔下的朱雀桥、乌衣巷,从此成了中国人心中最柔软的一处——那是六朝繁华的余烬,是王谢风流的背影,是夕阳下野草花丛中飞出的燕子,带着历史的叹息,飞进寻常人家。
著名学者胡小石曾说:“南京在文学史上可谓‘诗国’。”
从东吴到东晋,从宋齐梁陈到南唐,从大明到民国,多少王朝在这里建都,又在这里覆灭。南京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历史的记忆,也浸透着诗人们的咏叹。
莫砺锋教授说:“从30岁时开始定居南京,已在钟山之麓度过了46个春秋,近年来我越发喜欢李清照在南京写的词句‘人老建康城’。”
这座城,值得一个人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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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诗意,始于六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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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汉语诗歌格律化形成的时代。
刘勰在钟山脚下写《文心雕龙》,《声律》《丽辞》两篇专论诗文写作的艺术规律,标志着汉语诗歌格律化的诞生地就在南京。南朝帝王大都亲自参加诗歌写作,甚至连戎马倥偬的战将也能即席赋诗。萧梁大将曹景宗在宴会上提笔写下:“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满座皆惊。
《西洲曲》从那时流传至今:“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那份缠绵婉转,让后人读之动容。王献之在秦淮河边写下《桃叶歌》,为迎接爱妾桃叶渡江:“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桃叶渡从此成为南京最浪漫的地名之一。
谢灵运赴任永嘉,邻里相送至方山,他写下“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鲍照还都途中望石头城,发出“攒攒劲秋草,昭昭倾冬晖”的慨叹。六朝的南京,是诗人们最初的摇篮。
进入唐代,南京的政治地位急剧下降,成为江南一个普通城市。但她在文学上的地位依然显著。莫砺锋教授发现,在《唐诗三百首》这个最著名的唐诗选本中,写长安的诗与写南京的诗,数量竟不相上下。就诗歌创作而言,南京对唐代诗人们的吸引力不亚于长安。
初唐的王勃在《江宁吴少府宅饯宴序》中写道:“霸气尽而江山空,皇风清而市朝改。昔时地险,实为建业之雄都;今日太平,即是江宁之小邑。”寥寥数语,道尽六朝古都的沧桑巨变。
王昌龄四十二岁后曾任江宁县丞六七年之久,人们因此称他为“王江宁”。他在润州芙蓉楼送别辛渐,写下千古名篇:“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那份高洁与孤寂,与南京的山水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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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与南京的缘分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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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自称“本家金陵”,一生中至少八次来往南京,留下约十分之一的作品吟咏金陵。
二十五岁那年,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于当年秋抵达金陵。从此,金陵成为他登览怀古、呼朋畅饮的绝佳之地。
在《登金陵凤凰台》中,他写下:“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那“三山半落”的壮阔,那“二水中分”的秀美,让凤凰台名扬千古。
在《长干行》中,他以女子口吻写尽相思:“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此成为中国人最浪漫的成语。
他写玄武湖,称其为“天镜”:“昔闻颜光禄,攀龙宴京湖。楼船入天镜,帐殿开云衢。”他写玄武湖的梅花:“昨日北湖梅,初开未满枝。”他是描写玄武湖梅花的第一人。他还创造了“金陵怀古”这个诗题,《月夜金陵怀古》以“苍苍金陵月”起兴,之后以“金陵怀古”为题的作品大量出现。
据统计,李白在南京留下100多篇诗词文章,足迹遍布金陵新亭、瓦官阁、梅岗、白鹭洲、三山矶、落星山。他把南京称为“水国”,在诗中写道:“水国郁蒸不可处,云帆袅袅金陵去。”金陵之水,从此成为他联通天下水脉的“导体”。
刘禹锡的《石头城》更是千古绝唱:“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白居易读后赞道:“我知后之诗人无复措词矣。”杜牧夜泊秦淮,写下“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韦庄站在台城上,叹道:“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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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南京,是诗人们怀古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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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南京,迎来了诗词的第三个巅峰。
南唐后主李煜被俘入汴前后,写下《虞美人》《浪淘沙》《破阵子》等代表作,其发生地点或思念终点都是古都金陵。莫砺锋教授说,李煜堪称宋词的一个光辉起点,而南京则是成就李煜词作的重要因素。
靖康之变后,宋词由婉约为主变成豪放、婉约平分秋色,这个转变的轨迹点也是在南京。朱敦儒登上金陵城西楼,写下“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李清照在建康写下“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
辛弃疾两次登临赏心亭,写下传世名作。第一次登临,他写下《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六年后再登,写下《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那份英雄孤寂,与栏杆一起拍进历史深处。
王安石不是南京人,却把南京作为第二故乡。他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正是对南京的思念。晚年归隐,他选择钟山定居,写下《南乡子·自古帝王州》:“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他把“帝王州”的兴衰与“长江自流”的永恒相对比,道尽历史沧桑。
文天祥被元军扣押北上途中,在建康写下《金陵驿》:“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那坚贞不屈的浩然正气,为南宋爱国词史画上光辉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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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清三代,南京的诗意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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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写道:“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
明代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叹道:“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清代郑燮《念奴娇·金陵怀古》感慨:“悬岩千尺,借欧刀吴斧,削成江郭。”
吴敬梓移家南京后,在秦淮河畔写下《买陂塘》,记录他与这座城的深情。
史可法在燕子矶口占绝命诗,顾炎武重谒孝陵,把家国之痛写进诗里。
南京的诗意,始终与家国情怀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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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南京,诗意仍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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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湖梁洲,“金陵诗仙馆”于2025年8月正式开放。这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以时间为轴、诗文为脉,讲述李白和玄武湖的不解之缘。馆内设有“太白书屋”和“朗读亭”,游客可以在这里追寻诗仙足迹,朗读千古名篇。玄武湖景区与江苏省诗词研究院携手,共建江苏省首家“诗词文化景区”。
2026年初,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编选的《南京诗词三百首》出版,从历代南京诗词中精选310首,始于南朝《西洲曲》,终于现代《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构成一部以南京为视角的微型中国诗史。莫砺锋说,南京实为古典诗词体制与美学形成的关键现场。
长干里、乌衣巷、桃叶渡、赏心亭、凤凰台……这些地名还在。走在秦淮河边,看河水悠悠流过,两岸青砖黛瓦,红灯高挂。游船穿过文德桥,船娘的歌声飘在水面上。乌衣巷口,夕阳依旧,燕子年年飞来。
赏心亭复建于水西门附近,登亭远眺,远处高楼林立,近处市井喧嚣,长江与秦淮河依旧奔流不息。仿佛仍能听见辛弃疾拍遍栏杆的铿然回响。
李白在《金陵酒肆留别》中问:“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如今站在长江边,看江水东流,答案自在心中——江水无尽,诗意亦无尽。
从六朝的“帝王州”,到唐代的“金陵怀古”,到宋代的“栏杆拍遍”,到今天的“诗词之都”——南京的诗意,从未断绝。正如莫砺锋教授所言,以唐诗的角度看,南京确是诗歌之都,是大唐王朝最重要的诗歌沃土。推而广之,又何尝不是中华诗词最重要的沃土?
诗在,南京就永远是那个“虎踞龙盘今胜昔”的南京,永远是那个“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南京,永远是那个“槛外长江空自流”却诗意永恒的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