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这首不知作者的无名氏绝句,写尽了徐州骨子里的东西——这是一座被刀光剑影淬过火的城市。九里山前,牧童随手拾起的,可能是两千年前楚汉相争的遗物。那顺风吹动的乌江水声,听来仍像虞姬别霸王的呜咽。

  徐州古称彭城,北扼齐鲁,南控吴越,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这座城不只有铁血,更有诗心。从项羽的戏马台到苏轼的快哉亭,从张山人的放鹤亭到状元李蟠的探梅诗——千百年来,文人们把诗句种进了这片被鲜血浸润过的土地,让它开出了别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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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最早的诗意,与一个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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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秋,苏轼在徐州城东门建了一座楼,取名“黄楼”,取土胜水之意。第二年春天,他在黄楼送别友人,写下那首《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那时的云龙山,杏花如海,春意正浓。苏轼站在放鹤亭前,目送友人策马远去,那“一色杏花红十里”的句子,让云龙山从此与春天绑在了一起 。

  苏轼在徐州任职不到两年,却留下了一百多首诗文。他到徐州那年,黄河决口,洪水围城,他“庐于城上,过家不入”,率领军民筑堤抗洪。洪水退后,他在城南筑起一道长堤——后人称之为“苏堤”。清代状元金德瑛在《徐州怀古》中写道:“秋涛怒卷古彭城,太守临堤版筑成。”说的就是这段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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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留给徐州最珍贵的不是苏堤,而是云龙山上的那座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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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龙山西麓,有一个人叫张天骥,号云龙山人。他在山上养了两只仙鹤,清晨放之,傍晚招之,在山林间自得其乐。苏轼常来此与他对饮,一日,张山人请他为新修的亭子取名。苏轼望着翩翩飞起的白鹤,随口说道:“就叫放鹤亭吧。”随后挥笔写下《放鹤亭记》:“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文中的鹤,既是实写,也是喻人——张山人如鹤,遗世独立;苏轼亦如鹤,虽在宦海,心向山林 。

  放鹤亭的檐角,至今挑着一弯新月。游人站在亭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九百多年前的白衣身影,正把一只白鹤托向云端。苏轼另一首《登云龙山》,则为这座山添了一抹明快欢乐的色彩:“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冈头醉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

  那醉卧的石床,至今还在云龙山上,被游人唤作“东坡石床”。清乾隆帝南巡时,特意在此题写“黄茅冈”三个大字,刻于峭壁之上 。

  云龙山的诗意,被一代代文人续写。

  清康熙状元李蟠写过《游云龙山和韵》:“岸草萋萋合远天,如环合抱古城边。千盘怪石悬风磴,一罅灵根写玉泉。”那份清幽与超然,与苏轼的诗魂一脉相承。

  明人解元有《秋夜登云龙山放鹤亭》:“当年放鹤人何处?月满空庭此日名。乱石崎岖南北路,黄河襟带古今情。”他站在放鹤亭前,追怀的不仅是张山人,更是那个写下《放鹤亭记》的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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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南山坡上,有一处戏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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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06年,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他在城南山上筑台,以观将士戏马。那高台上的身影,曾是何等雄姿英发。

  两千多年后,元代诗人萨都剌登临此处,写下那首著名的《木兰花慢·彭城怀古》:“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萨都剌笔下的项羽,是“铁甲重瞳”的英雄,也是“八千兵散”的败将。戏马台前,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英雄的功业,终被雨打风吹去。他还写道:“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那份豁达与苍凉,与徐州的风骨血脉相通 。

  清代状元金德瑛的《徐州怀古》三首,更是把徐州的历史写得淋漓尽致。其一写项羽:“帅五诸侯共灭秦,英雄开辟古无伦。汉营气早成天子,垓下头终德故人。”其二写苏轼:“秋涛怒卷古彭城,太守临堤版筑成。猛士诗人楼九日,羽衣吹笛月三更。”其三写陈师道:“闭门寂寞陈无己,文字南丰一瓣香。不向苏门作宾客,况从时相假衣裳。”

  陈师道,字无己,徐州人,是北宋江西诗派的代表作家。他一生清贫,闭门苦吟,师从曾巩,推崇杜甫。金德瑛在诗中慨叹:“士生贵富天常吝,志在孤清死不妨。”那份对本土文人的追怀,让徐州的历史厚度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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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的诗意,还在那些寻常巷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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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部山是徐州城的制高点,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登临之地。

  清代状元李蟠曾在此探梅,写下《户部山探梅》:“空山无伴已多年,独有寒梅傍我妍。疏影偏宜闲散地,幽香不到艳阳天。”那株寒梅,仿佛是他自己的写照——清高孤傲,不与世俗同流 。

  李蟠是徐州历史上唯一的状元。他的府第就在户部山,人称“状元府”。2024年,徐州启动“彭城七里”城市文脉更新项目,状元府即将修复,未来将建成状元博物馆 。

  这位清代状元,将与楚霸王、苏东坡一起,成为这条千年文脉上的新坐标。

  燕子楼的故事,更是让人低回。唐代徐州节度使张愔的爱妾关盼盼,在张愔死后独居燕子楼十余年,绝食而终。白居易为之作《燕子楼三首》,诗序中写道:“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从此,燕子楼成了忠贞与哀愁的象征。张仲素的《燕子楼》诗更是动人:“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千百年来,燕子楼屡毁屡建,但那句“相思一夜情多少”,还在徐州人的心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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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徐州,诗意依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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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龙山东侧,沿线的景观石上,刻满了苏轼、文徵明、柳亚子等历史名人的诗词。“铜山石刻”省级非遗传承人董祥一笔一划地将那些诗句镌刻于石,让曾经只出现在书本里的文字,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城市文化空间。

  云龙湖的夜,流光溢彩。当年东坡先生“入城都不记,归路醉眠中”的徐州城,此刻正以灯火为墨,续写新的《徐州赋》。山脚下的汉画像石艺术馆里,数字投影让石壁上的车马重新奔腾——现代科技正为古老文明编织新的羽衣。

  回龙窝的老杏树下,常有游人驻足。那棵一百二十年的老树,见证了这条古巷从明代城墙到清代民居,从棚户区到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的变迁。古井“一眼井”旁,铜铸的挑水人雕像仍在,仿佛还能听见几十年前老虎灶里烧水的声音。

  从云龙山到黄楼,3.5公里的“彭城七里”历史文化轴线上,分布着97处235个历史遗存 。快哉亭上,苏轼那句“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还在风中回响;放鹤亭前,依然有人吟诵“一色杏花三十里”。

  站在云龙山顶,看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想起萨都剌那句“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徐州人至今爱说“管乎”,爱说“办肆”,那份直爽与豁达,与古一脉相承。

  这座城,见过太多的血与火。项羽在此戏马,苏轼在此抗洪,金戈铁马的厮杀声早已远去。但诗还在,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写在纸上的、传在嘴边的诗句,把这座城市两千多年的心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后人听。

  从项羽的戏马台到苏轼的快哉亭,从张山人的放鹤亭到李蟠的状元府,从关盼盼的燕子楼到今天的“彭城七里”——徐州的诗意,从未断绝。

  诗在,徐州就永远是那个徐州——九里山前,牧童拾刀的古战场;云龙山下,杏花如雪的诗词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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