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的灶口里,火光一闪一闪的。

  刘老倔手里拿着个大木铲子,在锅里使劲搅和着。

  “都麻溜点,面发得差不多了,等会开始蒸馒头。明天早上五点,必须把热乎馒头送到每个班的手里。咱们五连的兵,不能饿着肚子跟洋鬼子拼命。”

  刘老倔把一把柴火塞进灶膛,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班长,要是送面路上有炮子咋办?”

  “有炮子也得送!就是天上下刀子,老子也得把馒头送到连长嘴里!”

  刘老倔瞪着眼珠子。

  连部门口,对联在夜风里发出尖锐的撕扯声。

  杨宝山站在门洞外面,手背在身后,瞅着山脚下那一闪一闪的灯光。

  “老阎,明天真要是打起来,我估计我很难带队撤下去了。”

  杨宝山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阎成恩站在他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别瞎说,你还得带咱们回国呢。”

  “我是说认真的。美军这次是动了真格的,飞机、坦克、大炮全堆在这了。咱们两百八十号人,要想把这山守住,不拿命去填是不成的。”

  杨宝山转过身,看着阎成恩。

  “要是我顶不住了,连队你来带。你是指导员,得把剩下的兄弟带出去,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得把咱们五连的编制保住。”

  这是杨宝山今天第三次说这话。

  阎成恩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后使劲吸了吸鼻子。

  “成,我记下了。你倒下了,我顶上;我倒下了,排长顶上。只要五连还有一个活气,这天德山就丢不了。”

  杨宝山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你这句话,老子明天杀鬼子就没后顾之忧了。”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了前沿交通壕。

  阎成恩没有跟过去。

  他看着杨宝山那有些佝偻却异常宽阔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到了黑色的泥土和岩石之中。

  杨宝山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

  他在一排的阵地上停了停。

  刘学武正和几个班长蹲在一起,用手指头在地上画着防线。

  “连长。”

  几个人作势要站起来。

  “蹲着,别乱动。明天的弹药都分下去了吧?”

  杨宝山也蹲了下来。

  “都分了,一人四个手榴弹,子弹一百五十发。管够。”

  刘学武指了指旁边的弹药箱。

  “好,明天手脚都放麻利点,别被美国人的大炮吓破了胆。”

  杨宝山拍了拍刘学武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二排,马国良正在给一个生兵紧鞋带。

  “连长,你怎么过来了?”

  马国良抬起头。

  “我来看看。新兵蛋子多,你得多照看着点,明天打起来别让他们乱跑。”

  杨宝山蹲在马国良旁边,瞅了瞅那个新兵。

  “叫啥名?”

  “报告连长,俺叫赵大栓!”

  新兵挺了挺胸脯,大声喊道。

  “声音挺大,明天把这股劲用在杀敌上。别怕,美国鬼子也是肉长的,子弹打进去一样是个窟窿。”

  杨宝山摸了摸赵大栓那汗津津的后脑勺,站起身走了。

  他穿过狭窄的交通壕,来到三排的观测哨。

  李乾坤还趴在那块大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乾坤。”

  杨宝山在后头喊了一声。

  李乾坤猛地转过头。

  “连长,美国人的坦克发动机声音越来越响了,我估摸着天一亮他们就要往上冲。”

  “让他们冲。咱们的土雷都埋好了吧?”

  “埋好了,南坡和东坡各埋了三十个,引线都牵到咱们战壕里了。”

  李乾坤拍了拍地上的引爆器。

  “成,明天等他们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的时候,再给老子拉弦,把他们炸成两截。”

  杨宝山趴在石头边上,往山底下看了一眼,除了黑漆漆的阴影,啥也瞧不见。

  “天亮前别睡,盯着点。”

  杨宝山嘱咐了一句,转头朝机炮排走去。

  谭朝志和副射手正靠在重机枪的防盾后面,用大衣裹着身子。

  “连长。”

  “别动,歇着吧。明天你的重机枪是咱们全连的脊梁骨,可不能掉链子。”

  杨宝山在谭朝志面前蹲下。

  “放心吧连长,只要我的手还能动,这枪就能响。”

  谭朝志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杨宝山拍了拍他的膝盖,没说话,起身走向了炊事班。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些红色的炭火在冒着青烟。

  几个大木桶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用棉被死死盖着,散发着一股子诱人的麦香味。

  “连长,吃个馒头不?还热乎着呢。”

  刘老倔递过来一个大馒头。

  杨宝山摇了摇头。

  “留给战士们明天早上吃吧。刘老倔,明天带着炊事班往后撤一撤,别离前线太近。”

  “我不撤!五连在哪里,俺老倔就在哪里。不就是几发炮弹吗,老子在抗日时候就见识过了,吓不倒我!”

  刘老倔一瞪眼,胡子都翘了起来。

  杨宝山瞅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老兵,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走回连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阎成恩还站在门口,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老阎,花名册收好了没?”

  杨宝山站在门洞口,看着他。

  阎成恩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这呢,贴着肉,热乎着呢。”

  杨宝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乎乎的防炮洞里。

  洞里有一盏用墨水瓶做的油灯,灯芯很小,散发着豆粒大的一点亮光。

  他走到最里面的弹药箱旁边坐下,把腰里的驳壳枪拔了出来。

  这把枪跟着他打了好几年,枪身上的蓝钢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白亮亮的铁色。

  他用衣角仔细地把枪管上的泥土擦干净,又把弹夹退出来,用手指头压了压里面的子弹,重新塞了回去。

  “咔哒。”

  清脆的机头咬合声在空荡荡的洞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迈步走出了洞口。

  外面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天德山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巨人,静静地趴在朝鲜的大地上。

  山底下的美军营地里,已经有绿色的卡车开始发动,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

  刺耳的汽笛声和坦克履带的金属摩擦声,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杨宝山站在连部门口那副红纸对联旁边。

  红纸在风里依然在狂乱地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当英雄不下山。”

  杨宝山轻声念叨了一遍。

  他挺直了腰杆,两只大脚死死踩在天德山的泥土里,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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