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西边的日头斜斜地挂在树梢上,把天德山主峰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刮得交通壕两旁的枯草沙沙乱响。
杨宝山趴在南坡的战壕沿上,嘴里嚼着一根发黄的草根,把那股子又苦又涩的汁水使劲咽进喉咙里。
远处的涟川平原上,美军的车队跟一列黑蚂蚁一样在公路上爬,腾起的烟尘半天不散。
“连长,美军那铁疙瘩车队又往这边拱了。”
通信员蹲在杨宝山脚底下,用工兵铲铲着脚面上的冻土。
“让他们拱,那是给明天的炮群送炮弹的,咱们急个啥。”
杨宝山啐掉嘴里的草根,把头上的大盖帽摘下来,用袖子使劲蹭了蹭上面的泥,重新扣在脑袋上。
这时候,阎成恩从连部的防炮洞里钻了出来,怀里死死搂着一卷红纸。
那红纸在一片死灰和焦黑的泥土里,鲜艳得有些晃眼。
“连长,团里刚送来的指示,说是国庆节前得搞个宣誓,鼓舞一下大家的劲头。”
阎成恩把红纸铺在旁边空着的弹药箱盖子上。
“搞这些虚巴脑的玩艺,不如多给老子送两箱手榴弹来得实在。”
杨宝山偏过头看了看那卷红纸。
“这可不是虚的,这是全连的精气神。咱们得整副对联,贴在连部门口,让路过的兵都瞅瞅。”
阎成恩从挎包里摸出个小碟子,又掏出一块墨条,啐了口唾沫在碟子里,开始使劲地磨。
“你写吧,我不识字,大字不识一个,上去也是抓瞎。”
杨宝山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脊梁骨死死顶在土墙上。
“你念,我来动笔。你心里装得最满的那些话,写出来最带劲。”
阎成恩提起毛笔,在碟子里蘸满了黑糊糊的墨汁。
“那成,我说,你写。”
杨宝山歪着脑袋想了想,扯开干裂的嘴皮子。
“上联写,争取创造英雄班。”
“好。”
阎成恩应了一声,笔尖落在红纸上,一笔一划走得很慢,纸角被风吹得直翻,他用铅笔盒死死压住。
“下联呢?”
阎成恩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脑壳瞅着杨宝山。
“不当英雄不下山。”
杨宝山把这七个字咬得很重,吐唾沫星子似的砸在地上。
阎成恩没有吭声,手里的笔走得更稳了,黑色的墨汁在红纸上洇开来,边缘带着毛糙的刺。
“写好了,你瞅瞅。”
阎成恩把笔搁在小碟子边上,往后退了一步。
字写得不算多好看,但笔画粗,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
“成,这就行。”
杨宝山看着红纸上的黑疙瘩,满脸是土的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这横批写啥?”
刘学武刚好打这边路过,手里拎着一杆冲锋枪,站住了脚。
“不要横批,这七个字就是横批,刻在天德山上的横批。”
杨宝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
“刘学武,过来搭把手。”
阎成恩招了招手。
刘学武小跑着过来,瞅着那两张红纸。
“指导员,这上面写的是啥?”
“不当英雄不下山。”
阎成恩大声念了一遍。
“不下山?要是咱们全连打光了,死在上面了呢?”
刘学武把枪背到身后,伸手去摸那红纸。
“死在山上,那骨头也得烂在泥里,这也叫没下山。下了山,你就不是五连的兵。”
杨宝山凑过去,两只手死死按住红纸。
“连长,你放心,我一排刘学武肯定烂在这,绝对不给咱五连丢人。”
刘学武用刺刀在石缝里抠了几下,塞进去两根削尖的木棍,把红纸死死别在连部的门洞两边。
风一吹,那红纸哗啦啦直响,跟一面小红旗似的。
旁边过路的几个战士也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
“写的啥?谁给念叨念叨?”
“争取创造英雄班,不当英雄不下山。”
王福生在旁边扯着嗓子喊。
“就是说,不把美国鬼子打趴下,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走下去。”
另一个生兵听了,缩了缩脖子。
“那要是真下不去了呢?”
“下不去就下不去,老子的家乡在东北,这里离家近,死在这里也算守了大门。”
王福生把头顶的钢盔往下压了压。
杨宝山瞅着围过来的战士,把腰板挺得笔直。
“兄弟们,明天是国庆节,新中国成立两周年的日子。美国鬼子选在这一天跟咱们动手,就是想给咱们添堵,给咱们全国人民添堵。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人群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搭腔,只有一双双被硝烟熏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咱们给国庆备上一份厚礼,多杀他几个美国兵,让家里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个好节!”
杨宝山的大嗓门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来回撞。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几十个喉咙里同时吼出来这一声,把树枝上的枯叶都震落了下来。
阎成恩在一旁看着,把手里剩下的红纸收好,揣进怀里。
“各班都回去,把纸发下去。不光是咱们连部要贴,每个班都得写决心书,不管识不识字,都得把名字落在纸上。”
阎成恩把一叠粗糙的黄草纸分给各班班长。
一排的交通壕里,刘学武把草纸铺在战壕的土坎上,蹲在地上。
“一排的,都给老子围过来,签名。”
战士们挤在窄巴巴的战壕里,大眼瞪小眼。
“排长,写啥啊?”
“写‘一排全体,誓与阵地共存亡’。我写在最上头,你们在底下签名字,不会写字的,把手指头咬破了按血手印,会写字的自个划拉。”
刘学武二话不说,把大拇指往嘴里一塞,使劲一咬,在纸上揿下了一个大红印子。
“排长,你这下手也太狠了,疼不疼啊?”
王福生咧了咧嘴。
“少废话,按不按?不按的明天老子不带你上阵地。”
刘学武把纸往前一推。
王福生一把夺过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王福生”三个字。
“我也写,我叫丁小山。”
丁小山蹲在一边,拿着铅笔,像使筷子一样费劲,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一样的字。
二排那边,马国良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
“二排的,‘不丢一寸土’,我就写这一句。多余的屁话没有,谁要是把阵地丢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马国良写完,扭头看着身旁一个刚补上来的生兵。
“你,上来,把名字写了。”
生兵抠着衣角,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排长,我没上过学,不会写字。”
“叫啥名?”
“赵大栓。”
“过来,我攥着你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大手大脚的,端枪不抖,拿个铅笔抖个啥劲。”
马国良一把扯过赵大栓的手,把铅笔塞进他手心里,用自己的大手死死包住他的手。
铅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
“赵,这左边是个走,右边是个……栓,木字旁,立个十字。成了,瞅见没,这就是你的名。以后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问你叫啥,你把这字贴他脸上。”
马国良拍了拍赵大栓的脑壳。
赵大栓瞅着纸上那个黑糊糊的字,嘿嘿地傻乐。
“排长,俺也是有名字的人了。”
三排的李成山写得更简单,直接在黄草纸上画了一道横,一道竖。
“后山在,三排在。后山丢,三排死。就这几句话,谁要是怕了,现在就给老子滚去炊事班挑水。”
李成山环顾了一圈。
“排长,谁滚谁是王八蛋!”
三排的战士们纷纷嚷嚷着,大拇指上沾了红印油,一个接一个往纸上摁。
不一会儿,那张纸就被红色的手印给盖满了。
机炮排的阵地上,谭朝志把重机枪的防尘罩揭开。
“人在枪在。重机枪编号3012,副射手,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底下,咱们俩要死死在一个弹药箱旁边。”
“排长,要是枪被炸飞了呢?”
副射手在一旁问。
“枪坏了,咱们就用工兵铲劈,铲子断了就用牙咬,只要这口气没断,就不能让美国鬼子从咱们的枪口前爬过去。”
谭朝志用衣服把枪身擦得锃亮。
炊事班里,刘老倔正蹲在土灶前添柴火。
“小文书,帮俺老倔写几句。”
他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锅烟子。
“刘班长,你想写个啥?”
文书蹲在灶火口旁边,把本子在大腿上压平。
“你就写,炊事班保证把热乎的大饼和开水送到每一个战位上,要是送不上去,老子就拎着擀面杖和扁担,跟美国鬼子拼了。”
刘老倔把柴火使劲往灶膛里一塞。
“成,我这就给你写上去。”
文书落笔飞快。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阎成恩在各个排的战壕里穿梭,把一张张按满手印、写满名字的黄草纸收起来。
他用一张油纸把这些决心书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全连一共二百八十一个人,一个不少,都在这上面了。”
文书在一旁递过来一份刚整理好的花名册,声音有些发颤。
“指导员,这本子……”
“我收着。打完仗,活下来的,拿着这本子去找牺牲的兄弟的家属。死了的,名字留在这天德山上,谁也抹不掉。”
阎成恩把花名册塞进胸口,隔着衣服拍了拍,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连长,集合吧,天要黑透了。”
阎成恩走到杨宝山跟前。
杨宝山站起身,整了整军装。
“吹哨。”
通信员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响了铜哨。
尖锐的哨声在寂静的群山里突兀地响起来,拉得极长。
战壕里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战士们从各个防炮洞和猫耳洞里钻出来,朝连部前的空地奔跑。
队伍站得并不规整,有的人脸上还带着黑灰,有的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冻土豆。
第一列是一排和二排,第二列是三排和机炮排,炊事班和连部的人站在最后头。
两百八十一个人,把窄巴巴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山风呼呼地吹,把战士们的衣角吹得像波浪一样抖。
山底下的涟川平原上,美军营地里的篝火已经一星半点地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片亮闪闪的狼眼睛。
杨宝山站在队伍最前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两只大脚死死抠在泥地里。
他瞅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半天没吭声。
“兄弟们。”
杨宝山扯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激荡。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两年前的明天,咱们在天安门前升了五星红旗。可今天,美国鬼子把大炮顶到了咱们的家门口,想让咱们过不好这个节。”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碎石子上踩出刺耳的动静。
“咱们五连,打从建连那天起,就没当过缩头乌龟。不当英雄不下山,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逗乐子的,是用咱们的命去换的。”
杨宝山指了指身后那块巨大的岩石。
“阵地在,咱们就在。阵地丢了,咱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见江东父老。有没有怕死的?有怕死的现在站出来,老子放你下山去挑水!”
底下的队伍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只有两百多杆钢枪在月光下闪着青冷的光。
“没一个孬种,好!”
杨宝山狠狠地挥了一下胳膊。
“各排带回,准备战斗!”
阎成恩走上前半步,看着台下的年轻脸庞。
“各班的决心书,我都收在怀里。谁要是牺牲了,他的名字我替他记着,等打完仗,我送他回家。谁要是活下来,就得挺起胸膛,替死去的兄弟活下去。现在,解散!”
战士们无声地转过身,像水流一样散开,重新涌进黑糊糊的交通壕里。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
冷森森的光铺在阵地上,把那些新挖出来的黄土照得跟白骨一个样。
一排的掩体里,王福生在一截蜡烛头下面,用铅笔在本子的撕页上写字。
“福生,你给家里写信呢?”
旁边的战友凑过来。
“给俺爹留几句话。我就写了:爹,俺在朝鲜挺好的,天天能吃饱。等打完仗我就回家,您少抽点旱烟,保重身子。就这些。”
王福生把纸折了又折,塞进兜里。
“你咋不写你想他?”
“大老爷们的,写那玩意干啥,看在眼里招人哭。真要回不去了,这信寄回去,老头子心里也能有个念想。”
王福生吐了口唾沫,把铅笔头递给旁边的战友。
张顺发拿着一个油纸包,慢腾腾地走到连部,递给正在油灯下看地图的阎成恩。
“指导员,这个你帮我收着。”
阎成恩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啥?”
“一封信,还有我攒下的八块钱津贴。要是我没走下这天德山,你帮我把这钱寄回四川我老娘手里。信里我跟她说,儿子不孝,不能在床前给她端水了,让她把这钱留着买面吃。”
张顺发把双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顺发,你自个留着,打完仗亲手交给你娘。”
阎成恩要把包递回去。
“别,指导员。我这人命糙,明天炮弹落下来,指不定我就被炸成碎肉了,这钱要是丢在泥里,可惜了。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张顺发说完,转头就走进了黑夜里。
郭长喜也过来了,他把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包放在案头上。
“指导员,这里面是一块袁大头。当年我离开湘西的时候,我哥给我的,说是留着娶媳妇用。我可能用不上了。要是哪天有兄弟回国,帮我带给我哥,让他娶个嫂子,给我们郭家传个香火。”
阎成恩瞅着那红布包,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包放进最里面的兜里。
周小柱趴在步话机旁边,借着微弱的指示灯光,在一张香烟盒的锡纸反面划拉着。
“娘,儿子不孝,等打完仗再回来看您。如果回不来,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让弟弟妹妹多尽尽孝心。”
他写得很慢,手指头因为寒冷有些僵硬。
写完后,他把锡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随后把步话机的耳机戴好。
丁小山坐在交通壕的拐角处。
他没有写信,只是把背包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双用白线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
那是他临走前,他娘连夜给他赶出来的。
他用粗糙的手指头一遍遍地摸着鞋底上的针脚。
“小山,你不给家里写点啥?”
排里的老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不写。写了字,我娘也不识字。我就想穿着这双鞋回家。要是我死在这了,老乡们埋我的时候,千万别把我鞋给脱了。我娘要是看见我穿着这鞋,在阴间也能认出我来。”
丁小山把鞋重新塞进背包里,勒紧了绳子。
“胡说八道个啥,明天跟紧我,死不了。”
老兵在丁小山的钢盔上轻轻敲了一下,接着往前方暗哨的位置走去。
深夜两点多,阵地上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刘学武在一排的南坡阵地上,挨个检查每一个机枪射击位。
“重机枪的位置还得往左挪一米,现在这个位置,明天的炮火一来,一发试射弹就能把咱们端了。”
刘学武对班长说。
“排长,左边那地方是实心石头,工兵铲砸不动啊。”
“砸不动也得砸!拿刺刀抠,拿手刨!明天美军的坦克一上来,重机枪要是哑了,咱们一排就得拿肉身去挡子弹!”
刘学武咬着牙,夺过工兵铲,使劲在石头缝里刨出火星子。
二排的阵地上,马国良正蹲在交通壕里,给身边的战士们分发手榴弹。
“大家伙都记住了,明天的第一拨炮击,谁也不准伸头。美国鬼子的炮子跟下雨一样,伸头就是个死。等炮声一停,立刻给老子进战位,把手榴弹的盖子都给我拧开了,摆在手边。”
马国良拿起一颗木柄手榴弹,用手指头抠开后面的拉环盖。
“等美国兵走到那块红泥地的时候,听我的口令,一齐扔。扔完了,端着刺刀往下冲,别给他们喘息的空当。”
“排长,要是他们坦克上来了呢?”
“上来了就用爆破筒炸它的履带!炸药包谁拿着呢?”
“我拿着呢,排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黑影里应道。
“搂紧了,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马国良嘱咐了一句。
三排的北坡上,李乾坤趴在最前沿的观测所里。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耳朵贴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上,仔细听着山底下的动静。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达声,沉闷得像地底下的雷。
“副排长,美军的坦克开始热车了。”
李乾坤站起身。
“给连部发信号,就说山底下有大动静,让兄弟们都别睡死过去。”
“明白。”
副排长弓着腰,快步朝后面的步话机位跑去。
机炮排的阵地上,谭朝志正用棉纱一遍遍地擦拭着迫击炮的炮身。
“小尹,炮弹还有多少发?”
“一共四十八发,省着点用,能打四五个基数。”
尹忠杰坐在一堆弹药箱上,用嘴哈着气暖手。
“明天美军要是冲锋,咱们的炮弹得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他们人堆里砸。你负责测距,要是我的手抖了,你来替我装弹。”
谭朝志盯着那黑漆漆的炮口。
“放心吧排长,我闭着眼都能把炮弹塞进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