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从天德山脚下山谷里升起来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把大山都遮的严严实实。
美军的重型火炮在远方的公路上偶尔会隆隆作响,爆炸声传到雾中很远,像是一般人在梦中打呼噜一样。
连部掩体前面的空地上也落上了很薄的一层白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清脆声音。
杨宝山蹲在一块坍塌的防炮洞泥板旁边,屁股下面垫着个空弹药箱,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木炭。
地面上有一张用粗铅笔不断修改的地势图,上面歪七扭八的画着交通壕,射击孔,重机枪暗堡等符号。
“工事,在昨天太阳落山前就全部修好了。”
杨宝山抬眼看了下站在身边的几个排长。
“但是还不够,工事再坚固,人又不会用它的话,那么战壕也就成了我们自己挖的棺材。”
他用黑乎乎的木炭在南坡的地方狠狠的戳了一下。
“美军和湘西土匪不一样,天上飞机在飞,地上谢尔曼坦克多,炮弹也有够数的。”
“但是有一点是他们害怕近战的,害怕我们用刺刀和手榴弹。”
“离打起来,咱俩最多还能有四天。”
“从九月二十六日开始至三十日期间,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要轮番上阵进行训练。”
“一排长,你正面那一排,那是美军的主攻点,你打算怎么练啊?”
一排长刘学武抹了一把脸,鞋帮上都是黄泥。
“连长,我打算带一排先练习射击纪律。”
“新兵一看到美国人那么多的坦克和炮火,手就会发抖,距离三百米的地方就开枪射击了,白送弹药。”
“让敌人靠近之后再打。”
杨宝山点了下头之后又看了看二排长刘万英。
“你们二排是预备队,东侧翼由你们监视,你又怎么样?”
刘万英的手套有一块破损了,她就拽了下。
“连长,我练习预备队前出支援的速度以及班排反冲锋的配合情况。”
“一排的情况紧张的话,我们二排要在两分钟内从后山穿过交通壕把火力顶上去。”
指导员阎成恩从掩体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个团部要来的旧急救包。
“战术要练习,救命的能力也要练习。”
“这一仗打起来,肯定伤亡不少,卫生员才两个,肯定忙不过来。”
“我带领大家学习伤员自救互救技能,每个班级都要有人员参加,要教给大家止血,包扎的方法。”
杨宝山站起来将木炭丢在地上。
“好的,按照这个来执行。”
“记住,手底下有劣迹的士兵,在训练中拉胯,在战场上害死战友的话,老子第一个就枪毙他。”
“都回吧,把各排带到位子上,现在就练练吧!”
刘学武先转过身来。
“一排的,都跟老子下战壕!”
南坡前面的战壕里,湿气很重,可以拧出水来。
战士们拿着枪,蹲在挖好的掩体后面,看着自己的排长,有点不解。
刘学武趴在第一个沙袋上朝后面的叫了声。
“王大壮,给我过来吧。”
王大壮一躬身就溜了过来,肩上还挂着他的冲锋枪。
“排长,发生什么事了?”
“下去到山脚下杂草堆里做美国鬼子往上爬的样子。”
刘学武拍了拍王大壮的脑袋。
“等会儿我说开枪的时候,你就趴下,然后再接着爬。”
王大壮挠了挠头,把枪往后一甩,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刘学武转过身来对战壕里的士兵们喊。
“架枪,瞄准大壮。”
“记住,没我的命令谁要是抠了火,今晚的窝头就别吃了!”
新兵张满仓将步枪架在泥土上,手紧紧抓住枪托,手指都被捏的通红。
“排长,大壮还没到过完可以瞄了不?”
“瞄着,别废话!”
刘学武呸了一声。
山坡下面王大壮已经到位置了,腰弓的非常低,手脚并用的顺着碎石坡往上爬。
“大壮动了!”
张满仓大叫一声,手指不自觉的摸向了扳机。
“稳住啊。”
刘学武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来。
王大壮爬的非常努力,这坡度很大,不到半个多钟头就爬了近百米。
“开枪!”
刘学武突然说道。
“咔哒!”
战壕中传来清脆的空击声音,战士们没有实弹武器,只能用空枪进行模拟训练。
张满仓刚才一着急,抠的太用力了,枪口直接射向了空中。
“停停停!”
刘学武大步走到张满仓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
“刚才你打着什么呀?大壮离你还有两百多米,你慌个啥呀?”
张满仓的脸都红了,有点委屈。
“排长,我见他爬的很快,担心他会抢过来扔手榴弹。”
“怕他个球!”
刘学武指着山腰上的一块大青石。
“看见那块石头了吗?这就是我们所选定的一百米生死线。”
“只有到了石头的地方,才允许开枪,美军的防弹衣很结实,但是只要进入百米之内,我们步枪的子弹也可以刺穿他们的身体。”
“再试一次,大壮,下去再爬一次。”
王大壮在山腰处应过之后就又下去了。
战士们屏住呼吸,一直看着王大壮从那块大青石上走过。
“开枪。”
“咔哒,咔哒,咔哒!”
战壕里传来的一串串击针的声音非常清脆,整整齐齐的仿佛一排排的小鞭炮在放烟花。
“这样,把敌人放近了,一枪一个,不会浪费子弹的。”
刘学武的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些。
不远处的重机枪掩体里,班长谭朝志带着几个副射手调整机枪的角度。
“班长,把重机枪放在这里,如果美军从东边的沟里上来的话,我们可就打不着了。”
副射手看着眼前的射界很着急。
谭朝志把两个粗大的木头棍子从旁边拉了过来。
“难道一定要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吗?”
“跟二排轻机枪要交叉。”
“副射手,请到东面的山口那边去,拿着树枝不要动。”
副射手听话的跑过去,在山口处站好。
谭朝志趴在机枪的后面,把机枪底座旋转过来,枪口对着副射手手里的树枝。
“往左挪点。”
副射手站在远处大声喊叫。
谭朝志把调整螺丝拧紧。
“行了,就在这。”
他将一根木棍深深插入旁边的黄泥中,然后将一条白布条系在上面。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射击基准,在晚上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看不清人时用枪口对准木棍扫射的话,子弹就可以把山口堵的严严实实。”
谭朝志拍了拍发凉的机枪挡板。
杨宝山这个时候正好走过来,看见一排的训练。
“刘学武,光练习原地射击不行,应该练移动。”
杨宝山跳进战壕。
“美军炮兵不是摆设,在某处开火后,几分钟就会有美军炮弹砸下来。”
“打完一枪,换一个地方,这个叫耗子搬家,懂吗?”
刘学武一愣,接着就想明白了。
“一排都有,练移动射击!”
“第一组,打完之后马上往左边第三个射击孔跑!”
“二组补人!”
一时之间,一排战壕里全是军鞋踩在黄泥上的吧嗒声。
张满仓抱着步枪打完一个假想弹匣之后就转身向旁边钻去。
由于跑的太快,肩膀撞到战壕里的土墙上,立刻就擦破了一大块皮,疼的他龇牙咧嘴。
“别停,继续跑下去。”
刘学武喊了一句。
“在战场上慢一步,就要被美军的炮弹给炸成零件!”
张满仓咬着牙,忍受着疼痛,勉强跑到了指定的位置把枪架好了。
空地上的黄土被踩出很多飞灰,二排,三排的战士在李乾坤的带领下做着白刃战训练。
“子弹打完了,手榴弹也扔完了,现在只剩下几根长到只有手掌大小的铁钉了。”
李乾坤手握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队伍最前面。
“美国人个子高,吃的东西也多,但是他们最怕死,更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湘西剿匪的时候,土匪们是很有脾气的吧?只要我们用刺刀逼到他们的面前,他们一样会尿裤子。”
李乾坤向前跨出一大步,枪托在空中画出一道利索的弧线,紧接着就是一记凶猛的直刺。
“请问一下。突刺的时候要稳扎,狠打!”
“一刀下去,手腕要用力一扭,扩大伤口让他爬不起来。”
新兵周小柱在一旁看得很入迷。
“排长,如果美国兵拿枪托子打过来怎么办?”
“不错的问题。”
李乾坤把枪收了回去。
“用枪托来挡住左刺或者右刺。”
“大壮,你来跟老子练一练。”
王大壮手里拿着一节前端包着厚厚的布套的木头枪,看着李乾坤有些紧张。
“排长,你可不要真捅啊。”
“少说废话,来扎我!”
李乾坤吼了一句。
王大壮一咬牙,大吼一声,举着木枪往李乾坤肚子里戳去。
李乾坤身子一闪,手中的枪身借助王大壮的力量一拨,只听“啪”的一声,王大壮的枪头被荡了出去。
王大壮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李乾坤的木枪前端就已经抵到了他的胸口上。
“这就是防刺。”
李乾坤把枪收起来。
“两个人一组进行练习,有人偷懒的话,中午的时候就去给炊事班挑水!”
战士们马上分开了,一两个人一组,木枪互相碰撞,山谷里响起了清脆的声响。
由于用力过猛,套在木枪头上的布套很快就被戳出了几个大洞,里面的棉花散落了一地,但是没有人叫苦。
杨宝山在一旁看着,喊道。
“二排长,二排长,过来!”
刘万英小跑着过来。
“连长,啥指示嘛?”
“光靠一个人单独刺杀是不行的,因为你们二排是预备队,在反冲锋的时候要讲究班组配合。”
杨宝山指向前面的斜坡。
“美军冲上山,肯定有一堆人。”
“如果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的话,只会被敌人的机枪给割伤。”
“要有掩护,有突击。”
刘万英摸了摸头。
“连长,我们试过,三个人一组,两个用冲锋枪掩护,一个拿刺刀上。”
“练这个,现在就演练给我看看。”
杨宝山说。
刘万英转过头来对着第二排吹了一阵急促的口哨。
“第一批次的所有人都已经集合完毕,反冲锋演练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班长王大壮马上带着两个战士从战壕里跳了出来。
“火力组,压制!”
两个拿着冲锋枪的士兵藏在弹坑后面,对山谷下面的人们说,“哒哒哒”。
“突击组,上!”
王大壮拿着刺刀,在山坡上用乱石做掩护,几起几落之后就冲出去十多米远。
“卧倒!”
王大壮一下子趴在了一堆灌木之后。
“火力组跟上!”
另外两个战士很快就爬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向前跳跃。
杨宝山在一旁掐着怀表,看着表上数字的转动。
“速度还可以,但刘万英你预备队,从你接收到消息,到你进入一排战壕,需要多少时间?”
“连长,刚才测了两分钟。”
刘万英说道。
“不行,慢。”
杨宝山的脸拉的很长。
“两分钟之内,美军的重型火炮就可以一轮轰击完毕了,一排的战壕早已经被别人夺过了。”
“要缩短到一分半以内。”
“带着第二排的人,在负重的情况下沿着交通壕跑,跑慢了就晚上吃的一半稀饭!”
“是!”
刘万英大声应声,朝着二排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
“二排,都起来,给我跑!”
士兵们背负着沙袋,在狭窄而曲折的交通壕中拼命奔跑,沉重的喘息声,军鞋踩在泥土上发出的声音相互交错在一起。
太阳慢慢的升到了中天,但是天德山上的风却越来越冷。
三排阵地旁边,姚振华带着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玩空手榴弹,铁丝。
“咱连没有防坦克炮,就是有两具火箭筒,但炮弹少的可怜。”
杨宝山走过来之后看到地上有一枚假手榴弹。
“美军如果把坦克开到山上去的话,我们又有什么可以阻挡呢?”
“拿这个。”
姚振华捡起一捆捆的结结实实的手榴弹。
这是五颗木柄手榴弹用粗铁丝和鞋带扎住。
“集束手榴弹,将五枚手榴弹绑在一起,只炸对方的履带。”
杨宝山蹲下身把那捆手榴弹给拉开了。
“铁丝太松了。”
杨宝山使劲晃了下,手榴弹松垮下来。
“扔到坦克的钢铁外壳上就会直接粉碎,履带又怎么会被炸坏呢?”
姚振华尴尬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连长,铁丝不行用,太硬了,拧不紧。”“用背包带,用鞋带!”
杨宝山站起来。
“把鞋带都给我解开,然后一起勒进木头做的手柄中间,不能有一点儿松动。”
战士们纷纷蹲下身子,把鞋带解下来,几个人合力把五颗手榴弹捆的紧紧的。
“爆破筒是什么样的呢?”
杨宝山指着旁边一根大约一米五长的木筒。
“爆破筒的作用就是炸发动机舱,美国坦克的屁股铁皮比较薄。”
姚振华把木筒抱在怀里。
“连长,我和两位战友练习这个动作,我担任主攻的角色,另外两个人负责掩护。”
“好,演练开始。”
杨宝山退到一边去了。
姚振华带着两个人伏在刚刚挖好的猫耳洞里,洞内全是湿漉漉的泥土。
杨宝山站在高处嘴里说着坦克轰鸣的声音。
“隆隆隆……美国人的谢尔曼上来了!”
姚振华一直看着战壕边缘。
“坦克已经冲到战壕里了,注意!”
杨宝山说。
姚振华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然从猫耳洞里跳出来,手里抱着一根木筒,假装将木筒塞到了战壕边缘处,然后右手做拉火状。
“撤!”
他大叫一声后,身体顺势往后一仰,在战壕里黄泥地面上连滚了三圈,才碰到后面的土墙停止下来。
“慢了!”
杨宝山皱眉。
“你拉完火还愣了半秒,在战场上,这半秒足够把你炸成飞灰了。”
“拉火的时候就要往后滚,不能耽误一秒钟。”
“再来!”
姚振华从泥里爬出来,没顾上擦掉嘴里的泥巴,就抱着木筒又钻进了猫耳洞。
“再来!”
一个,两个,三个。
战士们的膝盖和手肘处的军装很快出现了破洞,里面的白棉被露出来了,还有血迹。
但是没有人停下来,在他们看来,这几天的皮肉之苦,换得战场上的一个命就值了。
夜晚降临时,天德山就变成了夜晚。
没有月亮的时候,天空中只有很少的星星发出很微弱的光芒。
山风很大,在黑暗中好像有很多人一边哭泣一边流泪。
“把解放鞋脱了。”
杨宝山躲在二排掩体之后,小声对其他人说道。
周小柱有点不明白,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脱下鞋子。
“连长,这大晚上的,光脚不冷?”
“谁让你光脚了的。”
杨宝山从怀里拿出了几条破布。
“用布或者毛巾将鞋子的底部围住,多缠几圈之后再把扣子扣好。”
战士们也纷纷做出相同动作,顿时里面一片撕扯布条的刺啦声。
周小柱把解放鞋围成一个大圆圈,在地上试走了两步。
“嘿,还真没什么了。”
周小柱开心了。
“别耍小皮!”
杨宝山递过去几颗洗的干干净净的小石子。
“这含着口里。”
“啊?连长,这石头又冷又硬,含它干啥?”
“防咳嗽。”
杨宝山用手敲了敲周小柱的钢盔。
“夜里摸营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出声,如果你忽然咳嗽的话,整排的人都没有了。”
“含着石头,想咳嗽的时候就把头往上顶,可以憋的住。”
周小柱舔了舔自己的舌头,把石子咽了下去之后,顿时感到有一股寒气直达头顶。
“今天晚上我们去摸三排哨所。”
杨宝山看着二排的战士们。
“出发吧,如果有谁踢起了石头,明天的早饭就不用吃了。”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的从战壕里走出来。
天德山晚上非常难走,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松动的石头。
周小柱走在最前面,含着石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黑影。
包裹好鞋子之后踩在落叶上,发出很小的沙沙声。
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凸起的小石头,发出“啪嗒”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夜晚里,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杨宝山打了声招呼。
整支队伍一下子就伏在了黑暗里,没有人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低了。
杨宝山摸到了周小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把嘴里的石头吐出来。
“连长,我不是故意的。”
周小柱嘀咕着说道。
“夜晚战斗的时候,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还要用脚去探测地面的情况。”
杨宝山低声骂了一句。
“走在路上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试探一下,摸一摸地面是否有松动的石头,再将重心移到上面。”
“明白了没有?”
“知道了。”
周小柱再次含上石头。
之后他走的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脚尖在草丛里轻轻拨弄几下。
最后,他们找到了三排防守的后面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