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提着手电筒,沿着长长的战壕,开始他最后一次的巡查。

  他走到一排的防炮洞前,看见刘学武正蹲在一盏马灯旁,用一块抹布蘸着枪油,反复擦拭着那支长长的三八大盖。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但动作依然极慢、极细。

  “还没擦完?”杨宝山在洞口蹲下。

  “连长,这小日本的钢好,枪膛里一点锈都没有。我多上一层油,明天打起来不粘土。”刘学武没有抬头,嘴里呼出白色的热气。

  “刺刀磨了没有?”

  “磨了。磨得飞快。保证一刀过去,美国人的皮腰带都能扎透。”刘学武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刺刀鞘,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注意安全。拼刺刀是最后的手段,能用枪解决,就用枪解决。子弹虽然少,但多打个点射,总比拿胸膛去挡子弹强。”杨宝山叮嘱道。

  “我知道。连长,你放心吧。一排的弟兄都准备好了。只要美国人敢来,管他什么全美械、全铁甲,咱们照样拿刺刀伺候他们。”刘学武咧开嘴,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橘子皮。

  杨宝山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在二排的阵地上,马国良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用大拇指把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死死按进波波沙的圆形弹鼓里。弹簧的劲很大,他的大拇指已经磨得通红,甚至有些渗血,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依然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我帮你压几个。”杨宝山蹲下身,抓起一把子弹。

  “连长,不用,我自己来。这弹簧有脾气,稍微不注意就卡壳,得用巧劲。”马国良躲了一下,把弹鼓往怀里搂了搂。

  “逞什么能。”杨宝山没理他,夺过弹鼓,大拇指顶住子弹底座,用力往下一按,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连长,你这手劲真大。”马国良咧嘴笑了。

  “废话,老子当年用这枪的时候,你还在地里玩泥巴呢。”杨宝山一连压了十发子弹,才把弹鼓还给马国良,“压满了,拿雨布裹好。今晚夜露大,别让弹簧生锈。”

  “得咧,保证不出岔子。”马国良小心翼翼地把弹鼓放进一个用旧军毯缝制的布袋里。

  杨宝山站起身,继续朝主峰走去。

  主峰的夜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他的军帽沙沙作响。谭朝志正缩在重机枪掩体里,身旁放着两箱已经整理好的弹链。他正用一根铁丝,把弹链上的子弹逐个对齐。

  “老谭,第几遍了?”杨宝山在掩体口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

  “第五遍,连长。”谭朝志没有避开手电光,双眼红肿,满是血丝。

  “再摸,弹链上的油都让你摸秃了。”

  “不行啊,连长。重机枪这玩意儿,弹链只要有一发子弹歪了一毫米,进膛的时候就会卡死。在阵地上卡壳一秒钟,就是十几条人命。我得多过几遍,心里才踏实。”谭朝志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黄铜弹壳。

  “好,做得对。咱们连的重火力,全在你们重机枪班肩膀上扛着了。明天打起来,沉住气。”杨宝山拍了拍那挺郭留诺夫的防盾。

  “放心吧,连长。只要子弹够,我这四挺枪,能把南坡的大路封死。美国兵要是想上来,得先用尸体把我的枪眼堵住。”谭朝志的话语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听得浑身发冷。

  杨宝山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老兵的底气。他们不需要慷慨激昂的誓言,手里的枪、地上的子弹,就是他们全部的语言。

  当他回到连部掩体时,已经是深夜了。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阎成恩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潮湿的泥土墙壁上。阎成恩正盯着那本已经写满数字的花名册,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老阎,还不睡?”杨宝山摘下军帽,放在弹药箱上,在行军床边坐下。

  “睡不着。”阎成恩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两百八十一号人。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打仗。明天天一亮,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杨宝山沉默地从兜里掏出那支二十响驳壳枪,退下弹匣,看着里面压得整整齐齐的子弹。他重新把弹匣插回去,发出卡嗒一声脆响,随后将枪塞回皮套,扣紧了搭扣。

  “这些老家伙,虽然杂,虽然旧,但能杀敌。”杨宝山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千钧。

  “是啊,能杀敌。”阎成恩叹了口气,把名册合上,放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杨宝山站起身,走出掩体。

  天德山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尊巨大的黑色墓碑,静静地伫立在朝鲜冰冷的夜幕下。远处的山谷里,偶尔有照明弹升起,将整片山脊照得惨白一片,随后又归于死寂。

  风从战壕的缺口处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杨宝山将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口里,死死盯着南方。

  明天天亮,这些老式枪械,就将正式对阵世界上最强大的战争机器。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排山倒海般的炮声,以及钢铁与血肉碰撞时的沉闷声响。

  但他没有退路。两百八十一号志愿军战士,同样没有退路。

  天德山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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