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山阵地上的泥土腥气还未散尽,新掘出的壕沟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八日,秋风带着透骨的凉意,掠过五连刚刚抢修完毕的猫耳洞和防炮洞。连部掩体外的空地上,落了一层从山脊上震落的碎叶与浮土。远处,美军的重炮试射声在山谷间沉闷地回荡,震得人耳根发麻。

  阎成恩蹲在一叠洗得发白的黄绿色帆布旁,手里攥着个卷了角的本子,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用力戳着。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十个撬开的木质弹药箱,黄澄澄的防潮油脂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慢点卸,别把箱子底给磕漏了。”阎成恩扯着干裂的嗓子,对两个抬箱子的战士喊道。

  杨宝山从半截子防炮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肩膀上的黄土。他走到那堆满地乱放的枪械前,皮鞋底踩在散落的木屑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弯下腰,从帆布上拎起一支刚抹了枪油的莫辛纳甘步枪。

  “老阎,全连的家当都在这儿了?”杨宝山拉开枪机,金属摩擦发出清脆而生硬的脆响。他把眼睛凑到枪膛口,对着天光照了照,又合上枪机,空扣了一下扳机。

  “都在这儿了。”阎成恩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拍了拍大腿上的浮土,站起身来,“水连珠一百五十二支,三八大盖六十三支,卡宾枪三十二支,波波沙十八支,皮皮熙九支,转盘轻机枪十二挺,郭留诺夫重机枪四挺,六十迫击炮三门。手榴弹三千二百枚,爆破筒二十一根。你算算,咱们两百八十号人,平均下来能分到多少。”

  “够杂的。”杨宝山把莫辛纳甘扔回帆布上,吐掉嘴里的草根,“阎老西的、小日本的、蒋介石的,现在又添了苏联老大哥的。咱们这不叫一个连,叫万国军械库。”

  “能有这些就不错了。”阎成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雾气,“团里这次也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老大哥的这批水连珠是新运到的,枪膛里的黄油厚得能刮下来半斤。战士们正用开水烫呢。”

  “烫干净点,朝鲜这鬼天气,过几天就得结冰。枪栓里要是留了黄油,一冻就拉不开,到时候上了阵地那就是一根木棍。”杨宝山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写着俄文的弹药箱,“一排长呢?让他过来领枪。”

  一排长刘学武早就在战壕拐弯处等着了。听到喊声,他一弯腰钻了出来,脚下的解放鞋在干泥地上踩得沙沙作响。他没有直接拿新枪,反倒是在那堆六十三支三八大盖里来回翻捡,最后拎起一支枪身极长、枪托带红漆的步枪。

  “连长,这支三八大盖归我了。”刘学武把枪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那长长的四棱刺刀。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苏式水连珠不要,非要这老掉牙的家伙?”杨宝山瞪了他一眼。

  “水连珠子弹威力是大,可枪身短,刺刀也没这个长。”刘学武拉开枪栓,看了看里面的弹仓,“在胶东那会儿,拼刺刀就得靠这长家伙。小日本的三八大盖加了刺刀,比咱们整整长出一截。明天美军冲上来,要是进了沟,一枪一个来不及,还是这个捅得透。一捅就是个对穿,痛快。”

  “你懂个屁。”杨宝山夺过那支枪,在手里掂了掂,“这枪口径才六点五,打中肩膀顶多是个眼,鬼子还能爬起来继续开枪。水连珠是七点六二口径,挨上一发,骨头都碎成渣。真打起来,两百米外就把人报销了,谁跟你天天拼刺刀?”

  “连长,那可说不准。美国人的炮火那么猛,阵地早晚得被炸平。等他们步兵摸上来,十有八九得在壕沟里见。我带一排正面对着陡坡,这长家伙拼刺刀绝对占便宜。”刘学武嘴硬,死活不肯松手。

  “行了,少废话。三八大盖给你们一排配三十支,剩下的给三排。”杨宝山把枪塞回他手里,“子弹一发都不能浪费。这枪的子弹咱们没办法在战场上补充,打一发少一发。每个人发九十发,记住了,不许乱放空枪。”

  “保证不乱放。我让班长盯着,谁要是敢胡乱扣扳机,回来我扇他嘴巴。”刘学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滚一边去,把二排长叫过来。”杨宝山挥了挥手。

  二排长刘万英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两支美制M1卡宾枪。这枪分量极轻,枪管短小,看起来精巧。

  “连长,这三十两支卡宾枪,能不能多给我们二排分点?”刘万英把枪晃了晃,“这小家伙好,半自动,扣一下响一下,不用每打一发就拉一次枪栓。近战的时候,这火力和机枪差不了多少。”

  “你想得美。”杨宝山一把夺过其中一支,翻看着机匣上的美文字样,“这枪是咱们在云山缴获的。轻是轻,可在两百米外根本没有准头,子弹飘得厉害。这玩意儿发给连部通信员、机枪副射手和迫击炮班,他们得扛重家伙,背这个不碍事。你们二排正面防守,老老实实用水连珠。”

  “连长,卡宾枪射速快啊。美军冲锋的时候,那大八粒打得跟泼水一样。我们要全是拉大栓的步枪,根本压不住他们。”刘万英有些急,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人家有卡宾枪,你不是还有波波沙吗?”阎成恩插嘴道,指了指旁边一堆带着圆形弹鼓的苏联冲锋枪,“十八支波波沙,你们二排分六支。这火力和美军比起来,不算亏吧?”

  “波波沙是好,就是太沉了。一个大弹鼓七十一发子弹,装满了比步枪还重。爬山的时候,背着它能把人累趴下。”刘万英小声嘀咕。

  “嫌沉?嫌沉你就把波波沙给三排,三排乐意要。”杨宝山脸色一板。

  “别别别,我要,我要!”刘万英赶紧把地上的波波沙抱在怀里,生怕被抢了去,“有总比没有强。这大弹鼓往阵地上一架,管他上来多少美国兵,一扫就是一大片。”

  “这就对了。波波沙是咱们守阵地的骨干火力。刘学武,你们一排分四支,三排分四支,剩下的给连部当预备队。”杨宝山安排道,“记住了,波波沙开火必须打短点射。嗒嗒,嗒嗒嗒。谁要是敢一口气把七十一发子弹扫光,卡了壳,老子撤了他的职。”

  “是,短点射。”刘学武在旁边跟着点头,“保证不当败家子。”

  连部的文书正在统计驳壳枪的数量。十九支毛瑟驳壳枪,俗称二十响,是连排长和通信员的标配。这种枪在近距离火力和冲锋枪差不多,而且可以加装木质枪套作为枪托,精度相当高。

  “指导员,你这二十响平时可得擦亮了。”杨宝山指着阎成恩腰间那支油光发亮的木套枪,“别到时候真拼起来,连个火都点不着。”

  “放心吧,连长。我虽然是个拿笔杆子的,但当年在胶东,我也用这枪干掉过两个伪军。”阎成恩把驳壳枪拔出来,退下弹匣,里面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战场上,我的枪不会哑。”

  “那就好。枪是军人的脸面,脸面都脏了,还怎么打仗?”杨宝山转过身,走向机枪阵地。

  四挺苏式SG43郭留诺夫重机枪已经架在刚挖好的掩体里。这种重机枪带着两个绿色的小铁轱辘,中间有个防盾,看起来就像一辆微型的铁甲车。它采用弹链供弹,使用的是七点六二毫米重弹头,是整个五连防线上最重型的压制武器。

  机枪班长谭朝志正蹲在一挺机枪后面,用一条浸透了汽油的棉纱,细致地擦拭着枪栓上的滑轨。

  “老谭,这大家伙脾气怎么样?”杨宝山蹲在战壕里,用手指敲了敲那厚实的钢制防盾。

  “稳当,连长。”谭朝志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就是太重。这一挺枪加上轱辘,足足有八十斤。在山上挪地方,全靠肩膀扛。要是美军炮火砸过来,咱们跑慢一步,连人带枪都得被炸飞。”

  “轮子拆了不行吗?用三脚架。”杨宝山问。

  “拆了轮子,枪身震得厉害,打远了没准头。我琢磨着,还是留着轱辘。真要转移,两个人一拽就走,比抬着三脚架快。”谭朝志把枪机推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子弹给你备足了。每挺枪五千发,二十箱。”阎成恩在本子上记下一笔,“不过老谭,这弹链供弹虽然快,但千万别一搂到底。美国人的飞机天天在天上转,一看见咱们重机枪的火舌,炸弹马上就砸下来。”

  “我懂。打完两条弹链,我就让人抬着枪换地方。我在南坡挖了三个备用掩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摸不着头脑。”谭朝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满脸的黑油。

  “副射手呢?过来见我。”杨宝山喊道。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满脸稚气的新兵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杨宝山面前,肩膀上还扛着一箱沉甸甸的子弹。

  “叫什么名字?”杨宝山看着他。

  “报告连长,我叫王顺,二排的。现在是重机枪副射手。”新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害怕不?”

  “不怕!”王顺把胸脯挺了挺,但藏在裤腿底下的双腿却有些轻微的抖动。

  “扯淡,第一次上阵地,哪有不怕的。”杨宝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明天打起来,你哥谭朝志要是倒下了,你得立刻顶上去。重机枪不能哑。这枪只要还在叫唤,咱们五连的阵地就不会丢。明白没有?”

  “明白!枪在人在!”王顺大声喊道,满是泥土的脸上憋得通红。

  “别光喊口号,把弹链理顺了。美军的炮弹炸起来,土直往枪膛里钻,你得用雨布把弹箱盖结实了。枪要是进了沙子卡壳,你哭都来不及。”谭朝志在一旁冷不丁地叮嘱了一句。

  “是,班长!”王顺赶紧蹲下,开始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弹箱。

  在阵地的最西侧,三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架在主峰反斜面的死角里。迫击炮班长尹忠杰正用脚踩着座钣,试探着泥土的硬度。

  “尹忠杰,座钣砸结实没有?朝鲜这地皮硬,炮打出去反作用力大,座钣要是松了,第二发炮弹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杨宝山走过来,看着那短粗的炮管。

  “砸得死死的,连长。我用大石头在下面垫了三层。”尹忠杰直起腰,把额头上的汗抹掉,“不过连长,团里这次就给了四十五发炮弹。一门炮才十五发。这打起来,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四十五发,打一发少一发。”杨宝山蹲下,拿起一发涂着绿漆的迫击炮弹,仔细检查着尾翼是否有变形,“不许零敲碎打。敌人的步兵冲锋,用不着你开炮。你的炮弹,得给我留着打美军的机枪火力点。只要美军的重机枪一响,你得在一分钟之内把它的位置给我标出来,两发炮弹给我端了它。能办到吗?”

  “能!只要观察哨给的位置准,两发之内,我保证把那铁王八炸成废铁。”尹忠杰咬着牙说。

  “别吹牛,到时候我只看结果。要是打空了,你把这炮管给我背着当扁担使。”杨宝山把炮弹放回箱子里。

  阵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绷。各班的战士都在拼命擦拭着手中的家伙。在这个没有飞机掩护、没有重炮支援的孤立阵地上,这些冰冷的铁疙瘩,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文书抱着一叠红绿相间的子弹箱,开始在战壕里逐个分发。

  “一排步枪手,一人一百五十发!冲锋枪两百发!动作快点!”

  战士们纷纷围拢过来,用刺刀撬开子弹箱,露出一排排整齐的子弹。新兵们小心翼翼地把子弹往棉布子弹带里塞,老兵们则熟练地用油纸包裹着备用弹药,防止在战斗中受潮。

  杨宝山看着这幅场景,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走到战壕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美军的装备情况。这是他从团部参谋那里抄来的。

  美军一个步兵营,拥有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六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六门,无后坐力炮数门,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几十挺。至于步兵,人手一支八发子弹的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火力和射速是五连的数倍。更不用说他们身后还有整整两个营的重炮支援,以及随时可以起飞的战斗轰炸机。

  “老阎,你看这单子。”杨宝山把纸递给阎成恩,声音干瘪。

  阎成恩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把纸折好,塞进兜里:“这东西,别给战士们看。看了影响士气。”

  “战士们心里有数。”杨宝山靠在土墙上,闭上双眼,“咱们在云山,在长津湖,跟他们交过手。美国人的钢铁多,弹药足,可他们怕死。只要咱们的刺刀顶到他们鼻尖上,他们的飞机重炮就全成了摆设。”

  “对,咱们不怕死。”阎成恩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这才是咱们唯一的‘重装备’。”

  夜色渐渐笼罩了天德山。朝鲜的深秋,夜风如刀刮过脸颊。阵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证明这里还驻守着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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