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雾散了。天空放晴,但空气却冷的刺骨。
“隐蔽!有飞机!”哨兵的哨音在山顶上急促的响起。
杨宝山迅速扑倒在交通壕里,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嗡嗡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南边传来。四架美军的“黑寡妇”战机掠过天德山主峰,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飞机在空中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在后山的一片空地上扔下了两枚副油箱,然后呼啸着离去。
杨宝山从泥土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
“老阎,看来敌人开始怀疑咱们了。”他拍掉身上的尘土。“伪装网呢?赶紧挂起来。”
“已经在弄了。但树枝太容易干枯,过一天就变黄了,从天上能看出来。”阎成恩有些焦虑的盯着四周。
“那就拿枯草跟泥巴混在一块。把堑壕的边缘抹平,做出自然塌陷的样子。”
杨宝山走到一处假工事旁。这是昨晚他让工兵连夜垒起来的。拿几根废木头撑着一块破帆布,远远看去像是个机枪阵地。
“在旁边多扔几个破罐头盒,再烧点黑烟。让他们的飞机以为这儿早就被炸平了。”杨宝山盯着那个假工事,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情。
“这招能骗过他们吗?”阎成恩问。
“骗不过也的骗!能分散他们一发炮弹,咱们的阵地就多一分安全。”
杨宝山指着南坡下的小路。“一排长,那些鹿砦布置的怎么样了?”
刘学武跑过来。“连长,南坡下埋了三十个鹿砦。都是带刺的松树枝,拿钢丝拧紧的。坦克过不来,但步兵要是想冲上来,必须拿手去搬。那地方正好在咱们的重机枪死角里。”
“土制地雷呢?”杨宝山继续问。
“七班在山脚的小路上埋了十五个。”刘学武有些兴奋。“李成山把炸药包跟美军丢下的手榴弹绑在一块,拿铁丝做引信。只要踩上去,一炸就是一大片。”
杨宝山跟着刘学武走到南坡边缘,蹲下身盯着那些伪装的很好的障碍物。他伸出手,试着拔了拔一根插在泥土里的木桩。
木桩晃了晃,很轻易的就被他拔了出来。
“胡闹!”杨宝山把木桩重重的摔在地上。“埋的这么浅,美军拿坦克后头的绳子一拉就全倒了。每根木桩,必须往下打至少半米深!底下拿石头卡死,再拿土夯实!”
刘学武看着杨宝山发火,有些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带人重新去弄!”杨宝山大喊。
“是!我这就带一班返工。”刘学武低着头,带着人急匆匆的跑下山坡。
“连长,消消气。大伙都好几天没合眼了,手脚不听使唤。”阎成恩走过来,把那根木桩重新插回土里。
“老阎,平时对他们宽容,那是害他们的命。”杨宝山盯着自己的双手。手心里的老茧早就磨破了,新长出来的嫩肉连着血水,一碰就疼。“我宁可他们现在恨我,也不想战后去翻他们的遗体。”
天德山上的风越来越大,吹的假工事上的帆布猎猎作响。
后山的小路上,一场火线运输演练正在进行。
战士们背着沉重的弹药箱,在曲折狭窄的交通壕里拼命奔跑。
“快点!再快点!”阎成恩站在交通壕的转弯处,掐着怀表。“二班长,你这速度战时早就被敌人的冷枪打中十回了!”
“交通壕太窄了,背着箱子根本转不过弯来。”二班长喘着粗气。肩膀上的皮肉已经被弹药箱的铁皮割破,渗出红色的血迹。
“转不过弯就侧着身子走,箱子竖着背!”阎成恩一把夺过他身上的箱子,示范了一遍。“人在壕中,命在手中!!别把这当成演习!”
演练结束,各班排长围在杨宝山身边,脸色都不太好。
“连长,战线太长了,咱们人手不够。一旦开打,光是运弹药就要抽调三分之一的人力。”马国良揉着酸痛的膝盖,低声开口。
杨宝山盯着地图。“弹药在开战前一次性运足。每个班的掩体里必须堆满三个基数的弹药。水跟干粮也一样。战时谁也别想往后山跑,都给我死死钉在阵地上。”
九月三十日,工事抢修的最后一天。
落日把整座天德山染成了血一样的深红色。战壕里,战士们靠在土壁上。每个人都累的脱了形,脸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泥土。
周小柱坐战壕一角,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的双手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跟汗水染成了黄褐色。他小心翼翼的解开布条。掌心露出了三个巨大的血泡,已经化脓,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柱子,疼不?”旁边的老兵凑过来,拿衣袖擦了擦鼻子。
“疼个屁,挖土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停下来倒是不敢动弹了。”周小柱咧了咧嘴,想笑,却扯痛了干裂的嘴唇。
刘德厚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小瓶红药水。“伸过来,我给你抹点。”
“不用,留给重伤员吧,我这算啥。”周小柱把手缩进袖子里。
“少废话!连长说了,今天必须把伤口处理好。明天指不定就没机会了。”刘德厚一把拽过周小柱的手,粗鲁的拧开瓶盖,把红药水倒在血泡上。
“嘶……”周小柱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硬是没喊出声来。
陈守业走过每一个战壕,背上的药箱已经空了一半。
“还有谁手破了?都过来上药!”他大声喊着。
没人理他。战士们都抱着铁镐,闭着眼睛,争分夺秒的打盹。
“这群倔驴。”陈守业叹了口气,在个年轻战士身边蹲下。强行拉出他的手,开始涂药。
杨宝山独自一人沿着整条防线走着。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惊醒那些好不容易睡着的战士。
他走到南坡前沿,蹲主堑壕里,拿手指摸了摸战壕壁。泥土被夯的很实,指甲掐上去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又走到谭朝志的重机枪掩体前,拿肩膀撞了撞作为顶梁的松木。
松木纹丝不动。
“崔副连长,炸药还有剩吗?”杨宝山转过头,盯着一直跟在后头的崔副连长。
“没了。最后十公斤昨晚都埋在山脚了,连防炮洞里用的雷管都分光了。”崔副连长摇了摇头。
“那就拿石头。把交通壕里多备点磨盘大的石头,敌人冲上来,没子弹了就往下砸。”杨宝山撑着战壕沿,站了起来。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张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鼓起。
“老阎,几点了?”杨宝山问。
阎成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九月三十号就要过去了。”
“是啊,要过去了。”杨宝山盯着山脚下。
美军营地的灯火连成了一片。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像是有无数只巨兽在黑暗中低吼。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杨宝山把领口竖起来,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咱们的国庆节。”
阎成恩也盯着南边,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所以,这山头一寸也不能丢。”
杨宝山转过身,对周小柱喊道:“电话线通了吗?”
“通了,连长!”周小柱在连部掩体里探出头,手里死死攥着话筒。“刚才跟团部试过了,声音大的很!”
“让大伙抓紧时间睡。把枪都放在手边,衣服不许脱。”
杨宝山最后看了眼那片被夜色渐渐吞噬的焦土。
天德山上,最后一段完整的夜,终于彻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