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弯下腰,从塌了一半的堑壕壁上抓了把土。
土是松的,里头混着细小石子,还有几片带毛刺的弹片。他合上五指,干枯的碎土顺着指缝滑落下去。最后留手里的,就剩三片带着黑红色锈斑的铁皮。
他把弹片扔脚下,重重踩了两脚。
“老阎……这阵地守不住。”杨宝山拍掉手上的土渣子,盯着前头被炮火犁过十几遍的南坡。
阎成恩跟在后头,瞅了眼乱石堆里的几个散兵坑。坑就半米深,边缘全是被炸酥的虚土。
“上一支队伍撤走前,连着打了三天,能保住这架子就不容易了。”阎成恩踢开一截焦黑树枝,靴子陷进土里半寸深。“他们尽力了,但防线太浅。美军一个排的炮火落下来,这儿的人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杨宝山转过身,指着主峰下侧几个点。
“从这儿开始,一直到那边豁口,战壕必须挖深。至少的到肩膀的位置。”
“咱们没那么多工兵锹,团里配发的铁镐也就三十把,一半还是豁口的。”阎成恩从肩膀卸下水壶,递给杨宝山。
杨宝山没接,光是指着脚下。
“没工具用手刨!天德山要是丢了,咱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一排长,过来!”杨宝山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
刘学武小跑着从乱石堆里钻出来。皮帽子上全是灰尘,额头上还挂着几道泥印。
“连长,一排到位了,正分配位置。”
杨宝山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虚土,指着前头的碎石地。“带着你的人,从这儿往东挖,连到二排的防区。”
“要求多深?”刘学武盯着脚下,眉头一紧,又生生忍住。
“人蹲下去,头顶距离地面至少的有个半米。”杨宝山伸出右手,比划了个高度。
“这底下全是花岗岩,连长……一镐下去就是个白印,震的手发麻。”刘学武低声开口,话里带着难处。
“震的发麻也的挖!挖不通,敌人的大炮会帮你们把这儿炸平。”杨宝山拍了拍刘学武肩膀,指了指天色。“九天,顶多九天……美军的秋季攻势就要到咱们头顶了。”
“老阎,把连部那几把铁锹也分下去。各班排轮流用,人不歇,马不停蹄的干。”
阎成恩记下了,转身朝后山走去。
“各班班长,把工具收拢!按人头分,三班倒!”阎成恩的大嗓门在荒凉山谷里传开,带着一股子紧迫。
天德山的黄昏很短。太阳落到西边山脊后,冷风呼啸着灌进残破的工事。
远处的探照灯亮了,美军营地方向。白色光柱在夜空中乱晃。
“连长,这十天咱们怎么分配?”
阎成恩在临时搭建的连部帐篷里点亮马灯,把图纸铺木板上。
杨宝山凑过去,拿红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三条粗线。
“前三天,也就是二十二号到二十四号。所有人必须把交通壕跟主堑壕打通,这是保命的基础。”
“后三天,加固重机枪掩体还有防炮洞,这决定了咱们能挺多久。”
“最后三天,前沿修障碍物,做伪装。防着他们的飞机跟坦克。”
杨宝山把铅笔重重的按在天德山南坡的位置。
“这是范弗里特的铁砧行动,他想用炮弹把咱们砸扁。那咱们就的把自己埋的比地基还深。”
“弹药呢?团里送来的不多,光靠战壕能行?”阎成恩盯着图纸上的红色标记,有些担心。
“没弹药就更的靠工事。工事修的好,能省下一半的子弹。”
杨宝山直起腰,把马灯的火芯拧小了些。“去看看一排挖的怎么样了。”
此时,天德山南坡前沿。铁镐撞击花岗岩的声音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当!当!
每一下撞击都伴着火星跳跃,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别用蛮力!顺着石头的裂缝往下砸!”
王大壮蹲战壕里,双手死死抓着把沉重的铁镐,大汗淋漓。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黏在后背上。
“班长,这地方的石头比湘西的还硬,根本撬不动。”个年轻战士揉着手腕,小声抱怨着。
“湘西那是石灰岩,这是花岗岩!!别废话,换我来。”王大壮一把夺过铁镐,腰部发力,狠狠一镐砸在岩石缝里。
咔哒一声,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飞了出来,砸在战壕壁上。
“瞧见没有?就这么刨,一寸一寸的往下啃。”王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汗,把铁镐递过去。
另一侧,二排长马国良正领着五班,修筑通往侧翼的交通壕。
“二排长,这交通壕为什么修的这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个战士抱着一捆树枝,有些不解的问。
“笨蛋,宽了容易挨炮子儿。”马国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越窄,炮弹落下来波及的范围就越小。而且战时转运伤员,侧着身子跑的更快。”
“这都是湘西剿匪时拿命换来的经验。少废话,把树枝垫在壕沟底下,省的下雨打滑。”马国良一边说,一边拿泥土把几根粗木头固定在交通壕的转弯处。
杨宝山沿着交通壕走过来,脚下有些摇晃。
“马国良,进度怎么样?”杨宝山在黑暗中站定,盯着满头大汗的马国良。
“连长,五班这边已经通了三十米。就是木料不够,撑不住顶。”马国良拍了拍旁边的土壁。
“没有粗木头,细的也成。多绑几层,泥土踩实了也能挡一挡弹片。”杨宝山蹲下身,摸了摸交通壕的宽度。“不错,尺寸刚好,继续往前推。二十四号前必须跟一排连上。”
“是!”马国良应了一嗓子,转头继续干活。
夜渐渐深了,气温降到了零下。
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又飞快被冷风吹散。没人停下。铁镐砸在石头上的火星,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只亮了又灭的萤火虫。
“连长,山下来了人。”哨兵跑过来,趴在杨宝山耳边低声汇报。
杨宝山立刻握着枪,跟着哨兵走到后山的一条小路上。
月光下,个穿着朝鲜传统白衣服的老人,正赶着一辆牛车往上爬。牛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松木。木皮已经被刮掉,露出新鲜的白肉。
“阿爸吉!”杨宝山走上前,用刚学会的几句朝鲜话打招呼。
老人停下牛车,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车上的木料,又指了指山顶,嘴里呜哩哇啦的说着什么。
“连长,他说这是从后山砍的,给咱们修工事用。”同行的朝鲜语翻译小声解释着。
杨宝山盯着牛车上的松木。那些圆木很粗,正是修筑机枪掩体最缺的顶梁。
“替我谢谢老人家,让他赶紧回去,山下不安全。”杨宝山拉着老人的手。那只手粗糙的像老树皮,长满了厚厚的老茧。
老人摇了摇头,固执的解开牛车的绳子,开始把松木一根一根的往地下抱。
“搭把手!”杨宝山朝后头的战士喊了一嗓子。
几个战士立刻围上去,把沉重的松木抬起来,往重机枪班的位置送。
老人卸完木料,从牛车底下扯出个麻袋,放地上。他拍了拍麻袋,笑着对杨宝山说了几句话。然后牵着牛,赶着空车往山下走。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杨宝山问。
翻译打开麻袋摸了摸。“是炒熟的黄豆还有红薯干……”
杨宝山盯着牛车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把东西送到炊事班,给后半夜施工的战士分了。”杨宝山对旁边的文书交代。
“老阎,咱们这阵地要是守不住,对不起这些老百姓。”
“我知道。”不知何时,阎成恩走了过来。盯着地上的麻袋,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放心吧,五连没有孬种。”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大雾锁住了天德山。能见度不足十米,这给修筑工事提供了极好的掩护。
“抓紧时间!把重机枪掩体建起来!”杨宝山在南坡前沿大喊。
谭朝志正带着重机枪班的战士,在预定好的四个火器点上拼命刨土。
“班长,这位置太显眼了,美军的直瞄炮一发就能把这儿端了。”弹药手马建国盯着正前方的开阔地,有些顾虑。
“显眼说明射界好。”谭朝志把一根松木架在掩体顶端。“咱们修双层顶,中间填上土跟碎石。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九零加农炮也奈何不了咱们。马建国,去把山下的沙袋再背二十个上来,把侧面码死。”
“好嘞!”马建国应了一嗓子,转身冲进浓雾里。
杨宝山走过来,跨进还没完工的重机枪掩体,拿脚踩了踩底部的基石。
“谭朝志,射击孔留小点,能漏出枪管就行。”
“连长,射击孔小了,左右摆动的角度不够啊。”谭朝志有些迟疑。
“角度不够就多设两个备用射击孔。平时拿石头堵死,战时再扒开。”杨宝山拍了拍夯实的土墙。“美军的狙击手不是吃素的。孔留大了,等于给人家当靶子。”
“明白了,按您说的办。”谭朝志抹掉鼻尖上的灰尘,开始拿工兵锹在侧面掏洞。
反斜面的山腰上,防炮洞的挖掘也到了关键时刻。
尹忠杰领着迫击炮班的几个人,正围着个刚挖出来的猫耳洞。
“尹班长,这洞顶上怎么在渗水?”个战士指着湿漉漉的土层。
“渗水说明这上面的土不够厚。的往上再盖两层松枝,然后再拿泥压死。”尹忠杰拿手抠了抠洞壁的泥土。“湘西剿匪那会儿,咱们在山洞里躲土匪的土炮,最怕的就是顶上掉石头。在这儿也一样,炮弹震动大。要是顶塌了,不被打死也被活埋了。”
尹忠杰站起来,拿肩膀扛起一根圆木,死死顶在洞口最脆弱的部位。“来个人,拿木楔子把这儿卡死!”
王铁柱带着八班的人,在旁边挖好了另一个防炮洞。
他率先钻了进去。整个人蜷缩在里头,空间极小,转个身都困难。
“八班长,里头怎么样?”外头的战士问。
王铁柱爬了出来,吐掉嘴里的泥。“憋的慌,气都喘不上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但能保命。炮弹落下来的时候,都给我死死贴在里头,不许探头。”
山腰的平地上,炊事班长刘老倔正围着个拿石头跟泥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转悠。
“班长,这烟囱是不是太高了?容易暴露目标。”小炊事员指着一截拿罐头盒子接起来的烟囱。
“不高,大雾天怕什么。而且我这烟囱是往后山引的。”刘老倔拿大铁勺敲了敲锅沿。“战士们干了一夜,不吃口热的,手脚都冻麻了。怎么拿的动枪?去,把高粱米淘了,今天给大伙做黏粥。”
杨宝山正好路过,闻到了高粱米的香味,肚子不由自主的叫了两声。刘老倔眼尖,一把拉住杨宝山。
“连长,来一碗?”
“不忙,战士们吃了吗?”杨宝山盯着锅里翻滚的红褐色米粥。
“一排跟二排正吃着呢,我让小李拿铁桶送过去了。”刘老倔盛了满满一碗,递到杨宝山手里。
杨宝山接过碗,没用筷子,顺着碗沿吸溜了一大口。黏粥很烫,顺着食道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烧开,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
“刘老倔,往后几天要是打起来,这灶台估计保不住。”杨宝山放下碗,盯着那个简易的灶。
“炸了我就重新垒!!只要我不死,五连就少不了这口热气。”刘老倔拍着胸脯,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煤烟。
杨宝山没说话,只是把空碗递回去,转头朝前沿阵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