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美军的营地里开始亮起一盏盏明晃晃的电灯。远远看去,像是一条长长的蜈蚣在爬行。
“真有钱啊,白天黑夜都亮堂堂的。”阎成恩嘟囔着。
杨宝山没搭腔。他弯下腰,在黑暗中朝一排的阵地走去。一排的战士正拿十字镐刨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能带起一两点火星。
“慢点,别把镐头弄断了,这东西没地方补。”杨宝山蹲在一个战士身边,帮他把刨出来的碎石往外搬。
那战士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连长,这地太硬,手震的生疼。”
“生疼也得刨。多刨一寸,明天就能少挨一发子弹。”杨宝山拍了拍战士的后背。
他站起身,又朝西边走过去,西边的风更急。走到一个交通壕拐角,他碰到了一排副。
“连长,工事太浅,重机枪架不稳,这脚架老是晃。”排副指着一个勉强垒起来的土台。
杨宝山走过去,拿脚踢了踢。“不行,这土太松。一开火,反冲力就把脚架震歪了。去后头搬几块大平石,用泥糊死,把脚架固定在石头缝里。”
他指点着,手在黑暗中比划。“还有,侧翼的射界不够,把左边那块大石头用锤子敲掉一角。”
“连长,那石头硬的很,敲不动啊。”排副有些为难。
“敲不动就用炸药,用小药包,别把整个掩体炸塌了。”杨宝山拽过排副的手,塞给他一个雷管。“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弄好。”
交代完,他继续在山脊上转悠。
深夜,整个天德山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镐头砸石声。杨宝山一个人坐在主峰的乱石堆里,盯着南方的平原。
他没闭眼,脑子里一直在演练。要是敌人先用重炮轰,战士们该往哪儿躲??要是敌人从两侧包抄,火力该怎么调配??他用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画着,每一次画动,都是一条人命。
“连长,吃口干粮吧。”阎成恩摸黑走过来,递给杨宝山一个冻的像石头一样的窝头。
杨宝山接过来咬了一口,牙齿生疼。他把窝头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化开,才咽下去。
“老阎,家里来信没?”杨宝山突然问。
阎成恩坐在他旁边,把枪横在膝盖上。“没呢。这地方,信哪能送的进来。”
“等打完这一仗,估计信就到了。”杨宝山看着天上的星星。朝鲜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的刺眼。
“打完这一仗,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阎成恩话说的极轻。
“能剩几个算几个。只要山头还在,五连就没散。”杨宝山把剩下的窝头塞回口袋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三排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北坡的小路往下走。北坡比南坡要缓的多,但小路两边全是乱石堆,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李乾坤正指挥战士搬运弹药,一箱箱手榴弹跟子弹被抬上山。
“李乾坤,弹药都齐了吗?”杨宝山走过去问。
李乾坤转过身,抹了抹额头。“连长,子弹够了,手榴弹还差一点,我让战士们再去拉一趟。”
“别去了,天快亮了,美军的飞机该出来了。”杨宝山制止了他。“现在的弹药省着点用,别一看到人就开枪,放近了再打。还有,把弹药箱都散开放,别堆在一个地方。要是让一发炮弹端了,哭都来不及。”
李乾坤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他们分开放。”
杨宝山在北坡的小路上走了走。“这条路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南边顶不住了,伤员全得从这儿往下送。你得安排两个班,专门负责接应跟防空。美军的飞机会顺着山谷扫射,这地方没遮拦。”
他指着两旁的石壁。“在石壁下头多挖几个猫耳洞,能塞进去一个人就行。万一飞机来了,就往里头躲。”
李乾坤一一记下。
天色开始发白,东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山谷里的雾气开始升腾,把天德山裹在里头,雾蒙蒙的一片。
回到主峰,杨宝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站在那块大石头前,盯着它看了很久。那是块半人高的风化石,表面粗糙,上头还带着青苔的痕迹。
他从腰间拔出刺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青光。
“连长,你干啥?”阎成恩在一旁看着。
杨宝山没吭声。弓着腰,他把刺刀抵在石头表面。两只手使劲,刺刀尖在坚硬的石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天……”他低低的念了一声。手腕用力,石屑混合着火星子溅在手背上。刺刀划在石头上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是在拿铁器刮骨头。
阎成恩在一旁瞅着,没出声。
“德……”杨宝山手上的劲更大了,刺刀的刀尖有些变秃。他没停,一下一下的凿着,手臂上的肌肉绷的死紧。
“山……”最后一笔收的极急。刀尖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杨宝山把刺刀收回鞘里,手掌在字迹上抹了抹,把碎石粉擦掉。大石头上,三个歪歪扭扭、白乎乎的字露了出来。
“天德山……”阎成恩念了一遍。
“对,天德山。”杨宝山转过身,盯着山脚下。雾气正慢慢散去,公路上美军卡车的引擎声,已经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这山,以后就是咱们五连的名字了。”杨宝山说。他的声音在晨风里被吹的极远。
李乾坤这时候跑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连长,前沿哨所报告,美军的坦克动了!”
杨宝山拉了拉军衣,把领口扣死。“动就动吧,等他们好久了。”
他转头看着阎成恩。“老阎,把大家都叫进战壕,准备干活。”
阎成恩拍了拍身上的土,拿起了电话机。“连长,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这地方高,看的清。”杨宝山蹲在大石头旁边,手搭在那个“天”字上。大石头很凉,冷意顺着他的手心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盯着前方,红色的朝阳终于破开云雾,把整座天德山照的通红。这红光像是血,铺满了整片山坡。
深吸了一大口冷空气,杨宝山把身子缩进战壕里。
“五连的,都给我把枪栓拉响了!”他的喊声在山谷里激荡,惊起了一群在枯树上落脚的飞鸟。
战斗,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