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山风卷着沙粒,在天德山顶呼啸着打转。

  杨宝山两只脚死死踩在碎石里,身子往前倾,手扣着一块风化发白的岩石。他手背上让荆棘拉开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没挑北坡那条走惯的运输便道,偏要从最陡的南坡往上攀。

  阎成恩在后头跟着,两条腿直打晃。身上的军服让荆棘挂的稀烂,露着里头的棉絮。

  “连长,歇口气!这坡太斜,踩不实就得滚下去……”阎成恩扯着嗓子喊,顺手把皮带往上提了提。

  杨宝山没停步,两只胶鞋死死抠在薄薄的土层里。

  “敌人进攻就得走这条道,我不走一趟,怎么算得准他们能爬多快?”杨宝山直起腰,把嘴里的干草根重重的啐在地上。

  站在个接近四十度的陡坎下头,他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热气。阎成恩好不容易挪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乱石堆里。

  “这地方连棵粗点的树都没,光秃秃的,上头全是碎石头。”阎成恩瞅着脚下直摇头。

  杨宝山侧过身,盯着南边。“这就对了,没遮没拦,咱们的重机枪只要摆的对,他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他指着下头的涟川平原,手在半空中重重的一劈。

  “你看那条公路,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美军的东西全指望这条道。”阎成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公路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

  “那是他们的脖子,咱们要是卡在这儿,他们连气都喘不上。”

  “对,所以他们得跟咱们拼命。这地方,他们不拿回去,睡觉都不安稳。”杨宝山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黏糊糊的泥汗混在一块,糊住了眼角。他抬脚继续往主峰爬,碎石在鞋底嘎吱作响。

  到了主峰,风更大,吹的人耳朵眼生疼。杨宝山站在最高处,把手探进军衣口袋,摸出那份已经揉的发软的地图。他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拿石头子压住四个角。

  “四百七十六点八米……”杨宝山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低声念叨。“是不高,放咱们老家,也就是个小土包。”

  阎成恩凑过来扫了一眼。“小土包也得分在哪儿。这周围全是平地,它高出这几百米,就是个天大的坎。”

  杨宝山把地图收起来,塞回怀里。他顺着主峰边缘走,一步步,走的很慢,嘴里数着数。

  “一、二、三……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他停下脚,转头冲阎成恩说。“南北也就一百二十米,窄的很。”

  阎成恩在石头上记着数。“东西呢?”

  “顶多八十米。”杨宝山在山脊上横着走了几步。“这山顶太小,藏不下多少人,一个排摆上去都嫌挤。”

  “那要是敌人大炮一轰,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阎成恩把铅笔头咬在嘴里。

  “那就不能都摆在顶上,得散开。南坡放一个班,北坡放一个班,主峰放一个班。”杨宝山踩了踩脚底下的硬石头。“可这石头太硬,工事不好挖。刚才我用刺刀撬了撬,才几公分深就碰硬底了。”

  阎成恩蹲下,用手指抠了抠泥缝。“前头兄弟部队留下的防炮洞太浅,坐进去,脑顶都露在外头。”

  “那得重新挖,挖不动也得用铁锹砸,不挖就得用命填!”杨宝山咬着牙,脸色有些发青。

  他走到主峰东侧,朝远处的夜月山看。“老阎,你看那边,夜月山离咱们多远?”

  阎成恩拿着望远镜,调了调焦距。“估摸着有千把米,中间是个大沟,全空着。”

  “四一八高地?”杨宝山指着西边。

  “也差不多,这三座山,就是一个品字。”

  杨宝山摇摇头。“不是品字那么简单,这是互相咬着的牙。”他拿过望远镜,死死盯着西边的山头。“四一八高地要是丢了,敌人的重机枪就能直接扫到咱们的西侧翼,那天德山就成了个死耗子。夜月山也是一回事,咱们守天德山,不能光盯着自己脚下这点土。”

  杨宝山把望远镜递还给阎成恩。

  一排长刘学武这时候从山下跑上来,身上满是泥。“连长,一排到位了,阵地怎么分?”

  刘学武抹了一把脸。杨宝山把他拉到南坡边上。“刘学武,你瞅瞅这坡,看出啥门道没?”

  刘学武往下扫了一眼,又瞅了瞅杨宝山。“陡,不好爬。要是敌人冲,得累爬下半条命。”

  “对,他们累,咱们就省力气。”杨宝山指着几个突出的乱石堆。“重机枪不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得往两边挪。等他们爬到一半,气喘不匀的时候再打。打早了,他们退的快;打晚了,他们就用手榴弹砸咱们了。”

  刘学武点头。“我懂了,放近了打,让他们爬上来当靶子。”

  “不光是放近,你得防着他们的重炮。”杨宝山拍了拍刘学武的肩膀。“正面这地方,连一棵树都没。炮弹一落,石头子飞起来都能要人命。让战士们把头盔都戴结实了,防炮洞里多垫点干草,别震聋了。”

  刘学武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下山。

  “等会。”杨宝山一把拽住他。“你把二排、三排的排长都叫上来,咱们在顶上碰个头。”

  没多久,二排长跟三排长李乾坤都爬上了主峰。风把几个人的军帽吹的歪歪斜斜,大家都缩着脖子。

  杨宝山在地上拿干树枝画了个等腰三角形。“夜月山在左,四一八在右,咱们顶在最前头。”他拿树枝在中间那个点上重重的一戳。“天德山就是这个点,两边要是漏了风,咱们就得让人包饺子。”

  李乾坤瞅着地上的图。“连长,那咱们跟两边怎么联络?这中间全是开阔地,电话线一炸就断。”

  “用旗语,白天用红绿旗,晚上用手电筒。”杨宝山盘算着。“要是连手电筒都打坏了,就用枪声。三声短,一声长,那就是要支援。”

  “二排,你们守着东侧脊,把火力点往下摆,跟夜月山那边通上气。”

  二排长站直了身子。“连长,东边山势稍微缓点,敌人要是从沟里摸上来怎么办?”

  “那就用手榴弹砸!别省弹药,咱们后方多的是。”杨宝山转头盯着李乾坤。“李乾坤,三排在北坡,那是咱们的退路,也是送弹药的唯一通道。那条小道,你必须给我卡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挡!”

  李乾坤拍了拍胸口。“放心吧连长,只要三排还在,北坡掉不下一颗子弹去。”

  杨宝山没笑。看着李乾坤那张年轻的脸,他心口有些发闷。转过身,指着南坡下头,大片的草地在秋风里起伏。“美军不是伪军,他们不缺炮弹。只要想拿这山头,就会把成吨的铁疙瘩往这儿砸。”

  “我刚才拿脚量过了,这阵地太浅,连个像样的坑道都没。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只能在地表硬挺。”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阎成恩在一旁把纸笔收好,插话道:“工兵排刚才在后头试了,那爆破筒炸下去,也就炸个小浅坑。这底下的花岗岩太结实了。”

  “挖不动也得挖!用手刨,用指甲抠,也得给我抠出个能藏身的地方。”杨宝山两只脚在地上重重的跺了跺。“把干草跟泥巴混在一块,糊在战壕壁上。防震,也防炮弹破片。”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在手里捏了捏。“这石头能救命,也能要命。炮弹砸在上头,碎石乱飞,不亚于弹片。让战士们多搬些大石头,垒在战壕外侧。但别垒太高,省的让炮弹一震,塌下来砸了自己。”

  刘学武想了想。“连长,那假工事呢?咱们在湘西那会,不是经常用稻草人骗土匪吗?”

  杨宝山瞅了他一眼。“美军不是土匪,他们有侦察机,天天在顶上转悠。不过这招能用。咱们在主峰后头垒几个假掩体,多堆点浮土,插几根粗树枝,装成重机枪阵地。等他们的炮兵朝那儿轰,咱们真机枪在侧面打他们个冷不防。”

  刘学武嘿嘿乐了。“这法子好,省的咱们挨炸。”

  “别高兴太早,这法子只能用一次。美军的炮兵反应快的很,最多五分钟,他们就能纠正弹道。”

  杨宝山话说的很重,把刘学武的乐呵劲全给浇灭了。他把树枝扔在地上,拿脚底踩的稀烂。“都回去准备。今天晚上,全连开始修工事,谁也别想睡觉。”

  三个排长敬了礼,各自顺着山坡滑了下去。杨宝山跟阎成恩并排站着,盯着公路上那些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绿色卡车。

  “老阎,你说,美军在山上能看多远?”杨宝山突然问。

  阎成恩愣了一下,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要是天好,看个十里地不成问题。”

  “不止十里。”杨宝山自己拿过望远镜,朝北边望去。“你看,那后头是咱们团的补给站,再往后是师部的炮兵阵地。要是天德山丢了,美军把观测哨往这儿一摆,咱们的炮兵就成瞎子了。人家的炮弹能直接送进咱们的指挥所里。”

  阎成恩听的直冒冷汗。“怪不得团长说,丢了天德山,整个防线就得烂成一锅粥。”

  “所以咱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杨宝山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卡扣扣的极响。“哪怕五连打光了,这山头也得顶着。”

  他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斤担子。天渐渐黑了,朝鲜的秋夜冷的快,冷风顺着脖子领直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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