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问我,鸡西是什么样子的?我不会先说那百里煤海、千座煤仓的工业旧梦,尽管那是它曾经的筋骨;我也不会只讲那兴凯湖的碧波万顷、乌苏里江的船歌悠扬,尽管那是它天然的眉眼。
我想带你去看看的,是这座北疆边城如何在历史的褶皱里,用一瓣花的温柔、一座楼的坚守、一盏灯的热烈,编织出了属于它的“诗意中国”。
一、一园花事,半城诗韵
北国的春天来得晚,却来得烈。当江南的烟雨早已模糊了花事,鸡西的杜鹃花才在料峭的风中,燃起第一把火。
阿塞利亚——初闻此名,以为是域外的舶来品,细细打听才知,这是鸡西市花“杜鹃”的音译。一座城市,能用自己市花的名字为一座公园命名,这份心意里,便藏着几分骨子里的浪漫。
占地七万多平方米的园子,被五十余种花木填得满满当当,而杜鹃无疑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设计师显然是懂诗的。他们深谙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营造法则,没有将花木简单地横平竖直地堆砌,而是依着地势的起伏、光影的流转,将杜鹃植于坡上、谷中、水畔,让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朝向,每一片花瓣都能承接属于自己的那一缕阳光。
走进“花谷仙踪”,仿佛误入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低洼的地势像天然的舞台,木栈道是蜿蜒的观众席,各色杜鹃便在那光影交错的谷底争相登场。
粉的如霞,红的似火,白的若雪,紫的像烟,它们开得热烈,又静得惊心。风过处,花枝轻颤,像无数只蝴蝶同时收拢又同时展翅。你立在栈道中央,四面皆是花墙,头顶是北国高远澄澈的蓝天,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花中走,还是花在人间开。再往前,“花海揽月”的景致更是将这份诗意推向了高潮——一轮满月造型的装置悬于花海之上,白日的喧嚣褪去,月色与花色交融,分不清哪一笔是自然的神来之笔,哪一处是人工的匠心独运。
这让我想起古人咏杜鹃的诗句:“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杜鹃花总与凄美的传说相连——望帝春心,子规啼血,皆是哀婉的意象。但在鸡西,杜鹃却褪去了那层愁绪,转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它们不择地而生,不因人而艳,在短暂的北国之春里,拼尽全力地绽放,像极了这座煤城转型之后重新焕发的精气神。三味书屋从花丛中“长”出来,螺旋式的建筑,宽大的台阶,人们可在此读书、品茗、抚琴。
百草园咖啡屋里飘出的醇香,与室外的花香缠绕在一起。我曾见一位白发老者在花间读书,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光斑晃动,字句浮动,那一刻,他读的似乎不是书,而是这满园无声的诗。
这哪里仅仅是公园?分明是一座露天的城市会客厅,将“推窗见绿、出门进园”的诗意理想,变成了百姓可触可感的生活日常。清晨有老人在此打太极,衣袖拂过低垂的花枝;午后有年轻人在草坪上弹吉他,音符飘进花丛便染了香;傍晚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惊起花间的雀鸟。
一座煤城,正在用花草的葳蕤,改写着自己粗犷的基因密码。
二、一座戏楼,百年风雨
若说杜鹃花公园是鸡西今日的婉约词牌,那么鸡东县平阳镇的八角楼,便是它一本厚厚的历史传记。
驱车前往,在平阳村的市场南侧,那座黑瓦、白墙、红柱交映的古建筑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始建于1917年,因八面八角而得名,在北方实属罕见的仿古无梁殿式建筑——没有一根贯通全楼的中柱,全靠砖墙的巧思承托起十五米高的双层双檐。
站在楼下仰望,微微向上翘起的八角,榫卯结构的木制大舞台,雕饰精美的雀替与额枋,无不透着一种民间高手的大智慧。当地老人讲,设计者是一位“歪头”木匠,虽身有残疾,胸中却有丘壑,一笔一画画出这惊世之作。
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一座边陲戏楼,竟有如此庄重典雅的气度。
更令我动容的,是这座楼历经的风雨沧桑。
1932年7月18日,吉林抗日救国军三十六名志士被叛徒出卖,关押于此,后英勇就义。可以想见,那雕梁画栋的戏台上,曾唱过多少慷慨悲歌;那能容纳千人的观众席里,又曾回荡过多少压抑的愤怒。
百年间,它是商贾云集、繁华一时的“小都市”娱乐中心——彼时平阳镇烧锅、油坊、绸缎庄林立,白日里车马喧嚣,入夜后戏楼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它也曾是血雨腥风的革命囚牢,砖墙上的弹孔至今依稀可辨。一位守楼的老人告诉我,他的祖父年轻时就在这楼里看过戏,后来听说了志士就义的事,每回路过都要远远鞠一躬。
这戏楼的梁柱间,既悬过庆贺丰收的红绸,也浸过为国捐躯的热血。
如今,修缮一新的八角楼重新焕发光彩。曾经的喧嚣归于沉寂,但那些嵌入木纹里的故事,却像陈年的酒,愈发醇厚。每逢年节,当地仍会请来戏班在此演出,台下坐着的既有拄拐杖的老者,也有好奇张望的孩童。锣鼓一响,帷幕拉开,唱的是忠孝节义,演的是悲欢离合。
台下人看的,却早已不只是戏——他们在一方古楼里,辨认着自己城市的前世今生。它不再是单纯的戏院,而是一座精神的丰碑,昭示着“人间正道是沧桑”的不变真理。
三、一盏红灯,照亮来路
如果说八角楼代表的是鸡西的古典诗意,那么现代京剧《红灯记》,则是这片土地红色血脉的“诗眼”。
你可能不知道,这部曾经风靡全国的样板戏,其故事的根,就深扎在鸡西的沃土里。当年,密山国际交通站交通员傅文忱一家“三窝人”的传奇经历——他与养母、养祖母三代人并非血亲,却在白色恐怖中相依为命,以一家人的名义掩护着秘密交通线的运转——被下放北大荒的剧作家沈默君听闻,内心受到极大震撼。他将这段真实往事反复打磨,最终演绎成了李玉和一家三代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人故事。
那盏在暗夜中传递密电码的红灯,其原型就在鸡西的土地上真实地亮过。
在鸡西复排的《红灯记》舞台上,当那“提篮小卖拾煤渣”的经典唱腔响起,当李玉和手托红灯、目光如炬地走向刑场,台下观众爆发的掌声与喝彩,早已超越了艺术欣赏的范畴。我看到前排一位戴着助听器的老人悄悄抹了抹眼角,他身边的小孙女仰头问:“爷爷,你哭什么呀?”老人把孙女揽进怀里,说:“爷爷想起了自己爹。”
这盏红灯,照亮的何止是密电码的传递路线?它照亮的是鸡西这座城市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起的脊梁,是普通百姓在家国大义面前质朴而深沉的选择。
这份红色记忆,并没有被封存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鸡西将《红灯记》的经典元素融入城市街区,红灯记广场上,雕塑凝固了李玉和与女儿铁梅的瞬间;街头巷尾,时常能听到票友们自发组织的小型演唱。
红色不再是遥远的口号,而成了这座城市呼吸的一部分,成了鸡西人精神谱系里最炽热的一章。
从杜鹃花公园的浪漫诗意,到八角楼的沧桑古意,再到《红灯记》的红色记忆,鸡西的诗意,绝非风花雪月的浅吟低唱。
它是刚与柔的交织——花间有风骨,戏楼有热血;是古与今的对话——百年木构与当代花事在同一片天空下相望;是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的握手言和——曾经的煤城,正以花为媒、以文铸魂,完成一场静水深流的转身。
当杜鹃再次映红山野,当戏楼的钟声再度敲响,当那盏红灯的光芒穿越时空,你会发现,鸡西的诗意,原来如此厚重,又如此鲜活。它不在远方,就在你走进这座城市的每一步里,在每一片花瓣、每一块青砖、每一声唱腔中,静静地、热烈地生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