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世间真有“诗意地栖居”,那么对于黑龙江省绥化市的明水人来说,这诗意并非远方的想象,而是锅台边、田垄间、校园里真真切切流淌出的平仄。
这座北疆小城,不只有凛冽的风与肥沃的黑土,更有一种将生活淬炼成诗的执拗与浪漫。
当“中华诗词之乡”的墨宝在此落印,当二十四座诗词传承基地如星火般在城乡点亮,明水,便以其独特的方式告诉世人:诗,原来是可以长在庄稼地里,化在朗朗书声中的。
藏在黑土地褶皱里的吟唱:泥土与平仄的交响
在明水,最动人的诗篇,往往写在最朴素的纸页上。那或许是记账本的背面,或许是卷了边的田亩册上,笔迹有些歪斜,却饱含着黑土地的深情。这并非文人雅士的案头清供,而是崇德镇“蒲公英农民文学社”里,一群“泥腿子诗人”的日常。
这故事的缘起,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浪漫与果敢。三十多年前,当文学的春风吹过北国大地,几位在田间劳作的农民不甘于日复一日的耕耘,他们心中涌动着对文字的渴望。1985年,这群平均文化程度并不算高的庄稼汉,竟鼓起勇气给时任文化部代部长、著名诗人贺敬之写了一封信,倾诉他们对文学的热爱。谁也没想到,不久后,一封带着诗人亲笔题词的回信真的穿越千山万水,落到了这个不起眼的乡村。
贺敬之在信中勉励他们:“开展农民业余文艺创作活动,建设农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这幅题词,被文学社视为“镇社之宝”,也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明水乡野间的诗情。
他们将文学社命名为“蒲公英”。蒲公英耐寒、生命力顽强,种子随风播撒,落地即生根,这何尝不是这些乡土诗人的写照? 四十载春秋弹指而过,文学社的社长乔士杰从青丝熬成了白发,却依旧是那个每日赋诗、不辍笔耕的倔强老头。
社员们一手拿锄头,一手握笔杆,白天在田垄间挥汗如雨,夜里便聚在文学社里吟诗作对,推敲词句。他们的诗里,没有无病呻吟的惆怅,只有对丰收的期盼、对节气的感悟、对邻里乡亲的朴实情感。正如他们在《清明节》征文中所写:“十分钟脚步,三尺地下,我的父母亲,尽享一爿殷实的土。仍有雨落,花开,草木枯荣……”(杨继清《清明》)。
这泥土里长出的诗句,带着露珠的清新和大地的心跳,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将文学的基因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校园里的古韵新声:让童年在诗韵中拔节
如果说乡野的诗是质朴的民歌,那么明水校园里的诗,便是充满生机与创意的交响。在这里,诗词不再是需要死记硬背的枯燥课文,而是可以触摸、可以游戏、可以唱跳的快乐源泉。
走进“中华诗教先进单位”明水县第三小学,你会惊讶于这里独特的诗教氛围。刘慧慧校长主导下的诗教改革,打破了传统的教学模式,让孩子们“玩”起了诗词。在益智课堂上,孩子们一边背诵“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一边用手中的百变魔尺灵活翻转,顷刻间,一头活灵活现的“黄牛”便跃然手上;有的孩子则一边吟诵“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一边用积木拼搭出池塘与鸣蛙。九连环、汉诺塔、华容道……这些古典益智玩具都与诗词背诵巧妙结合,思维的火花与古典的韵律在指尖碰撞。
音乐课和体育课也成了诗词的秀场。孩子们将古诗编成婉转的歌曲,用空灵鼓、巴乌、非洲鼓等乐器演绎《诗词里的春天》;操场上,他们将《三字经》《弟子规》编成韵律操,在强身健体中感受经典的节拍。更有将“汉诺塔”等益智游戏与诗词结合的“一心二用”表演,让考察的省诗词协会专家们赞叹不已。在这所小学,小学六年,孩子们的诗词储备量可达近三百首。他们不仅背诵,更通过情景剧、三句半、舞蹈等形式,将诗意内化为生命的底色。
诗教,在这里完成了从知识传授到人格塑造的华丽转身,“以文化人、以美育人”不再是一句空话。
遍开城乡的“诗词之花”:一座城市的集体浪漫
明水的诗意,并非孤立的点,而是由二十四处诗词传承基地编织成的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机关、医院、社区、企业和乡村。这已升华为一种全民的文化自觉。在县人民医院,不仅有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更有诗韵流芳的文化长廊;在税务局,办公楼走廊悬挂着经典诗词,微信群里活跃着诗词爱好者的交流与创作。
文明实践中心里,《中华辞赋》研学中心的揭牌,更为这座小城注入了国家级别的文化视野,让这里的诗词创作者得以与更广阔的文学天地接轨。
清晨或傍晚,漫步于滨泉漫行的诗词长廊,总能看到如居民孙文海一般的普通百姓,驻足于石碑诗壁前,轻声诵读,沉浸在唐诗宋词的意境里。县文化馆、朗诵艺术协会常年组织惠民演出,将诗词节目送到田间地头、广场社区,诗词已然成为明水最动听的背景音。就连脱贫攻坚的战场上,诗词也成为了激励人心的精神武器——一首《拔掉穷根乐无限》的朗诵,竟能激发一位农民埋头苦干三年,最终脱贫致富。
这,便是文化的力量,是“诗意中国”在基层最生动、最坚实的注脚。
结语:明水,因水得名,因诗而明。
在这片曾经是“北大荒”一部分的土地上,一代代明水人用他们对文化的敬畏与热爱,筑起了一个精神的桃花源。
乡野里的“蒲公英”仍在随风播种,校园里的古韵新声依旧悠扬,长廊里的诗词碑刻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诗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它化作了明水的晨钟暮鼓,化作了百姓的烟火日常。
在这片黑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被他们过成了充满希望的平仄;每一次深情的吟唱,都是对这片热土最赤诚的告白。
诗意中国,在这里找到了它最温暖的注脚——并非远方的风景,而是心安处的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