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江南的诗意,是杏花春雨中一抹温润的青绿;那么黑河的诗意,便是冰河铁马里淬炼出的一缕傲骨寒香。
这极北之地,曾被视为文明的尽头,却恰恰成了诗魂最坚韧的温床。那些被贬谪的流人、戍边的将军、兴安的来客,在此地望断风雪,将一腔孤勇与乡愁,尽数付与了笔端的墨色,为这片苦寒之地,刻下了滚烫的文化烙印。
雪冷诗热:写在冰层上的家国
清代的黑龙江,是“极边苦寒之地”。《龙沙纪略》中记:“立冬后,朔气砭肌骨,立户外呼吸,顷须眉俱冰。”其寒彻骨,可见一斑。然而,越是凛冽的风雪,越能激荡起胸中热血的回响。
康熙年间,纳兰性德曾随都统郎坦至瑷珲侦察敌情。他是权相之子,锦衣玉食,却在此地直面了另一种人生。在《唆龙与经岩叔夜话》中,他写道:“绝域当长霄,欲言冰在齿。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将欲言,而齿为寒气所冰,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让他这位浊世佳公子,窥见了帝国疆域最真实的肌理。他笔下的雪,不再是京城的风花雪月,而是“草色霜气重,沙黄月色死”的肃杀。一个“死”字,写尽了边关月色的苍凉与绝望,若非亲历,绝然写不出。
比纳兰更早,也更深地浸染了这片土地的,是吴兆骞。这位江南才子因科场案流放宁古塔,其足迹所至,诗风大变。他送别友人巴将军的诗中,自有“独臂秋鹰飞鞚出,指挥万马猎平沙”的雄浑。他将江南的文脉带到了苦寒之地,让黑龙江的涛声第一次进入了古典诗歌的宏大叙事。他的笔,是历史的刻度,记录着文明在边疆的顽强扎根。
龙沙吟啸:边瑾的史诗与悲歌
如果说吴兆骞是东北流人诗的开拓者,那么边瑾,便是瑷珲本土诗魂的集大成者。这位民国时期的边塞诗人,被后世学者赞为继吴兆骞之后最杰出的东北边塞诗人。他的《龙沙吟》诗稿,是瑷珲文学史上分量最重的遗珠。历经百年尘封,经乡土学者整理,方得以重见天日。
“龙沙万里戍楼空,斑点离离塞草红。六十四屯遗迹在,何人光复大江东?”这首《龙沙吟》,开篇便是沉痛的诘问。他以诗为史,记录了江东六十四屯的惨痛往事。这里的“诗意”,不再是个人伤春悲秋的浅吟低唱,而是一个民族在屈辱中的呐喊。“多少兴亡多少恨,浪花淘尽几英雄”,这其中有历史的苍茫,更有对国势衰微的锥心之痛。
然而,边瑾的诗并非只有悲愤。他笔下的鄂伦春少女,是那样生机勃勃:“十五女儿能试马,柳荫深处打飞龙”。在新生鄂伦春民俗景区的凌霄台广场,他的《竹枝词》八首被刻于石上,永久留存。他记录下的不仅仅是风景,更是这片土地上多元民族的生活画卷,是诗歌版的民族志。他在《岁暮黑河道中》写“朔风吹雪度边门,翻著貂裘体未温”,写尽了行旅的孤寒,却在“驴背不知身是客”的恍惚中,透露出对这片土地由陌生到认同的微妙转变。
诗碑如林:让历史在脚下复活
今天的黑河,“家国瑷珲”已不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化作了可触可感的风景。为打造“诗旅之城”,爱辉区将诗词融入山水,让那些泛黄的诗稿,重新镌刻在坚实的石头和土地之上。
在瑷珲历史陈列馆,边瑾的《龙沙吟》与吴兆骞的《奉送巴大将军东征逻察》并列展出,供后人凭吊。在瑷珲图书馆,清代何世澄的《艾浑即景》与沈尹默的《宣传诗》并置,一句“黑龙江水映天长,两岸人家尽乐康”,仿佛让时光重叠,将过去的边塞与今日的安宁连结。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散布在乡野间的诗词碑刻。
在坤河达斡尔南迁广场,清代诗人乌里布的“弓刀风雪里,左右射熊罴”刻于石上,三百多年前达斡尔猎手的英姿如在目前;在张地营子乡的国防公园,“戍边亭”上镌刻着卫既齐的“盛世休忘武,登坛想冠军”,时刻提醒着后人守土有责。
在规划中,爱辉区将在天市公园建设诗词大道,在松树沟村建立边瑾的诗碑,让“古驿路诗旅路线”真正成为一条流淌着诗歌的河流。
后浪之声:瑷珲诗脉的青春回响
诗意的传承,最动人的模样,莫过于童声朗朗。自2020年起,爱辉区连续举办“家国瑷珲”青少年诗词大会,将《瑷珲乡土诗词选注》作为校本教材,让边瑾、杨锡恒这些先贤的名字,成为孩子们熟悉的乡音。
曾有报道记录下这样一个场景:在瑷珲图书馆,三个小学生边写作业边随口背诵《艾河元夕竹枝词》——“绝塞寒云冻不开,全凭人事唤春回”。这些诗句不再是枯燥的考点,而是他们对家乡寒暑的切身感受。当他们在黑龙江将军衙门旧址齐声诵读“龙沙万里戍楼空”时,那种跨越时空的呼应,便是文化传承最好的注脚。
正如一位参与组织的文史工作者所言,当孩子们能在特定的场景触景生情,与古人心神相会,这便是举办诗词大会的初衷。
尾声:大江流日夜,诗心共古今
黑河的诗意,从来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唯美。它是沉重的,带着铁甲的锈迹和历史的血痕;它也是坚韧的,如江冰下的暗流,在极寒中蓄势待发。
从纳兰性德的“欲言冰在齿”,到边瑾的“多少兴亡多少恨”,再到今日校园里的琅琅书声,这条诗歌的河流从未断流。
当你走过瑷珲古城的诗词碑林,望着脚下浩荡东去的黑龙江,或许就能读懂那种独特的“龙沙气”。那是寒风与热血交织的况味,是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底色。
正如宋小濂在风雪中所写:“前程正远休言苦,热血从来满壮怀。”这便是黑河的诗魂——在最苦寒的地方,生长出最滚烫的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