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松花江的冰凌初绽时节,中国诗歌学会将“中国诗歌之城”的牌匾交到哈尔滨手中。
这是全国首个获此殊荣的副省级城市。授牌那天,想必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还覆着薄雪,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暖光。
消息传开,有人惊讶——一座以冰雪和欧式建筑闻名的北疆之城,竟悄然积攒了如此深厚的诗脉。可哈尔滨人不会惊讶。他们知道,这座城市的诗意从不张扬,它像松花江的暗流,在冰层之下奔涌了千年。
一、金源遗韵:女真人的铁血长歌
九百年前,哈尔滨阿城这片土地曾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完颜阿骨打在此建都立国,金上京的城墙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成为当时东北亚最大的政治文化中心。女真人驰骋白山黑水之间,铁马金戈,豪气干云,这份雄健粗犷的气质,成了哈尔滨最早的诗歌基因。
金代海陵王完颜亮虽以暴君之名载入史册,却留下一阕气吞山河的《念奴娇·咏雪》——“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这般排山倒海的意象,让人看见的不仅是雪,更是一个崛起民族的蓬勃野心。
金源诗词的底色,是雪的凛冽,是铁血的炽热,是“荒原雪舞虎豺嚎,铁马金戈驰猎枭”的苍莽。
今天,阿城金上京遗址的断瓦残砖依然静卧在田野间。有诗人写下:“残砖余数片,寂寞野花开。”千年兴废,繁华散尽,可那股子雄浑之气没有消散。它渗进黑土地,成为哈尔滨诗脉最初的胎记,在后来每一个需要力量的年代苏醒。
二、萧红的呼兰河:一个女人的诗意抗争
如果说金源诗歌是哈尔滨诗脉的筋骨,那么萧红,便是这条血脉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根神经。
1911年,萧红生于呼兰河畔。这个从呼兰小城走出的女子,一生漂泊,却在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里,留下了《呼兰河传》《生死场》等泣血之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她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当代女作家之一”。
1932年的哈尔滨,萧红被困在东兴顺旅馆,怀着身孕,被软禁在阴暗的储藏室里。诗人吉狄马加后来写道:“这个伟大的女人所讲述的故事,最终让我们记住了——呼兰河一个不朽的名字。”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萧红写下一首五言绝句:“因居客舍大,百感动心间。两鬓生白发,难明长夜天。”寥寥二十字,道尽一个年轻女子的绝望与孤寂。
可她终究没有沉沦。从哈尔滨出发,萧红走上了文学之路。她的《商市街》写尽哈尔滨的饥饿、抗争与爱情,让一座城市在文字中获得永生。中国作协副主席吉狄马加在《萧红的哈尔滨》中深情吟诵:“哈尔滨是萧红的。”是的,哈尔滨是她的求学地,是她的文学出发地,是她人生剧变的发生地。如今,呼兰河畔的萧红故居年年举办诗会,读者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那个曾经困住她的房间里,读她的诗,读她的命运。
萧红的意义,在于她用女性的敏感和坚韧,将哈尔滨的诗意从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拉回到人间烟火。她让人们看见,诗意可以来自饥饿的胃,来自流浪的脚,来自一颗破碎却不肯停止跳动的心。
三、俄侨的异乡歌谣:当普希金遇见松花江
哈尔滨的诗脉,还有一脉独特的支流——俄侨文学。
1926年,一本名为《边界》(中文名《绮陌》)的俄文周刊在哈尔滨创刊。这份由犹太人考夫曼创办的刊物,涵盖诗歌、小说、文艺评论,成为俄侨在华发行量最大、影响最广的期刊。
在哈尔滨的俄侨女诗人们,以女性的敏锐感触,写下对大自然、爱情和故乡的思念,“把女性的主观感性、浪漫唯美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些用俄语写成的诗篇,唱的却是哈尔滨的街巷与四季。普希金的韵律在黑土地上找到了新的听众,而松花江的涛声也融入了俄罗斯的诗歌传统。两种文化在哈尔滨相遇,碰撞出独特的火花。有人说,哈尔滨是“一座从来没有城墙的都市”,它向所有文化敞开怀抱,让诗歌跨越国界成为共同的语言。
今天,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依然在脚下延伸,道里区的老房子依然保留着圆顶与拱窗。这些建筑本身就是一首无字的诗,诉说着一个时代的东西方交融。当第三届太阳岛冰雪诗会的诗人们在中西合璧的建筑间吟诵新作时,他们脚下的土地,曾听过俄语的诗篇,也听过抗联战士的铿锵战歌。
四、冰雪淬诗:当代哈尔滨的诗意远征
冰雪,是哈尔滨绕不开的母题。这座“冰城”的冬天,冷到极致,也美到极致。有人在散文里写道:“这美,我是在哈尔滨的雪乡初次寻着的。那儿的雪是肥厚的,温驯的,像一层又一层的糖霜,厚墩墩、软绵绵地盖在屋顶上。”
正是这份极致的寒冷,淬炼出哈尔滨诗歌独特的质地。抗联时期,诗人们将雪原化为燃烧的纸页,“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露营之歌》,是战士们在林海雪原中用生命写就的诗行。这种苦寒中的抗争精神,成为哈尔滨诗歌永不熄灭的灵魂。
进入新时代,哈尔滨的诗歌事业愈加蓬勃。《诗林》刊物、太阳岛冰雪诗会、萧红故居诗会,一系列品牌活动让诗意在城市中流淌。2026年1月,第三届太阳岛冰雪诗会召开,中国诗歌学会又将“冰雪诗歌国际传播中心”的称号授予哈尔滨文学创作院。从“中国诗歌之城”到“冰雪诗歌国际传播中心”,哈尔滨正从“建设高地”迈向“辐射枢纽”。
有人问:为什么是哈尔滨?
或许因为,这座城市从来不怕冷。它把寒冷变成资源,把冰雪变成艺术,把严酷的环境变成诗歌的沃土。就像那些在零下三十度的街头吃马迭尔冰棍的游客,哈尔滨人有一种“以寒为乐”的幽默与韧性。
这种幽默,本身就是一种诗化的表达。
尾声:诗在冰城,生生不息
从女真人的铁骑长歌,到萧红的泣血绝句;从俄侨诗人的思乡咏叹,到抗联战士的雪原战歌;从《诗林》杂志的油墨芬芳,到太阳岛冰雪诗会的朗朗吟诵——哈尔滨的诗脉从未断绝。
它像松花江一样,冬天封冻,冰层下却始终有水在流。春天一到,冰排轰然裂开,奔涌向前。2025年的春天,“中国诗歌之城”的牌匾,就像那声冰裂的巨响,让世人听见了这座北疆之城的千年诗韵。
诗意中国,从来不是只有江南的小桥流水、杏花春雨。在更北的北方,有一种诗意,在冰雪中扎根,在严寒中生长,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灵魂里生生不息。
哈尔滨,便是这种诗意最好的注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