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辽平原腹地,有一座被诗意浸泡了半个多世纪的古城——农安。这里曾叫黄龙府,岳飞“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的豪言,至今仍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激荡 。

  然而,比历史烟云更动人的,是这片黑土上仍活着的诗意。

  距县城三十公里,波罗湖湿地之南,有一个叫巴吉垒的小镇 。上世纪六十年代,它被文化部命名为“诗乡”——一个与土地、锄头和炊烟捆绑在一起的名字。全镇五万余人,农民诗人四千余众,六十载光阴,创作诗歌十五万余首 。这不是书斋里的雅集,这是垄沟里长出来的文学奇观。

  在这里,诗不是远方,诗是锄头落地时的那一声脆响。


  一、黄龙府的回响:从岳飞豪言到田间歌谣

  农安的历史,浓烈得像一壶烈酒。

  九百年前,这里旌旗猎猎,是辽金两代军事重镇,是岳飞念念不忘的黄龙府。那一声“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让这座东北古城在史书上留下了血性与豪迈 。千年已过,金戈铁马化作了松江流水,但那股子气性却沉淀下来,渗进了农安人的骨血里。

  这种历史造就的豪放与乐观,日后在巴吉垒农民的诗句中找到了新的出口——他们不再马上横槊,却在田间挥鞭成诗。

  农安还是东北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左家山遗址出土的“中华第一玉石龙”,将中华龙文化推至六千五百年前 。辽塔耸立,铜铃在风中嗡鸣,诉说着从夫余国到辽金重镇的千古传奇 。这片土地太厚重了,每一锹下去,翻起的不是土,是陶片,是瓦当,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文明碎屑。

  生活在这里的人,脚底沾着历史,心中自然长出了句子。


  二、垄沟里的平仄:一个诗乡的诞生

  巴吉垒的诗,不是从《诗经》里背出来的,是从黑土里拱出来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农民诗人王振海在耙地时随口吼出:“口唱山歌手摇鞭,心田如蜜耙地欢。鞭儿扫落天边月,耙走切平万座山。” 这份气魄,颇有盛唐边塞诗的雄浑,却又带着泥土的质朴。二十多首诗作在报刊亮相后,整个巴吉垒被点燃了。

  1960年,文化部一纸命名,“巴吉垒诗乡”就此诞生 。

  此后几十年,诗歌在这里生了根。有人在地里干活,灵感来了,折根树枝就在地上写 ;有人夜里睡下,忽然得了一句,摸黑抓笔就记 ;三五个农民聚在一起,酒过三巡,赛诗会就开起来了,一人一句,对酒当歌 。

  “我们的诗大都不太规范,但创作的激情来源于现实生活。”七旬诗人管成臣说。他见证了诗乡四十年的变迁,如今仍揣着纸笔在村里转悠,见什么写什么 。村民李立国说得更直白:“种地是我的主业,养牛是我的副业,而诗是一种生活方式。” 放下锄头拿起笔,日子就过成了诗。


  三、沾泥土的句子:诗在民间生,情从垄沟溢

  如果细读巴吉垒的诗,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审美世界。它们不算精致,却有一种未经打磨的生命力。

  写秋收:“赤裸裸的成熟,晾晒在无垠的山岗……载回乡村的,是经过提炼的秋光。” 这是农民眼中才有的收成,带着汗水的咸味。

  写乡村新貌:“建房修墙书诗画,铺路植树栽新花,门前放置垃圾桶,随时清理专车拉。”乡村振兴的细节,被一个老农用最朴素的韵脚记录了下来。

  写丰收的喜悦:“今年粮食堆成山,我站山头入云端。撕块云彩擦擦汗,凑近太阳点袋烟。”这种浪漫的想象,毫不逊色于李白的“危楼高百尺”。

  诗社成了村庄的魂。

  巴吉垒每个村都有诗社,共二十个 。春秋两季,镇里举办赛诗会,诗人们登台吟诵 。县委县政府扶持多年,重建诗乡文化站,举办诗乡艺术节 。有意思的是,诗风所及,麻将声少了,吟哦声多了;粗话脏话少了,对诗切磋的场面多了 。

  诗歌在这里完成了教化,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学,它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四、诗与耕的辩证法:这里没有“文人”与“农民”之分

  巴吉垒最动人的,是消弭了身份的分野。

  在这里,诗人就是农民,农民就是诗人。李清泉有近二十年创作经验,每年组织几十场诗歌交流会 。李铁梅原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妇女,五年前加入诗社,写了数百首诗,她说:“诗歌能够陶冶情操,让我更有文化味儿了。”当“双双老茧”写起了“风流事”,这本身就是一首大地之诗。

  这种文化现象并非凭空而来,它有深厚的民间土壤。当地的东北大鼓词讲究对仗押韵,老艺人说唱一生,词句早已化入百姓的审美血液。巴吉垒的诗,正是大鼓词在新时代的变体。它朴素,却也鲜活;它粗粝,却也有力。

  诗人宗喜华写道:“笔落青山沐风雨,墨染碧野萌桑麻。” 这是巴吉垒最传神的写照。笔与锄头在这里和解,墨与泥土在这里交融。他们写诗不为发表,不求虚名,只是“把生活中很舒服的状态表达出来”。

  当一片土地上的农民,开始用诗意审视自己的劳作与生活,这片土地就有了不一样的灵魂。


  尾声:诗在,农安便不老

  离开巴吉垒时,夕阳正把波罗湖染成金色。农安辽塔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仿佛在为那些田间吟哦的句子打着拍子。

  从岳飞的“痛饮黄龙府”到今日巴吉垒的“撕块云彩擦擦汗”,这片土地的诗意从未断绝。它从英雄的血性,化作了寻常百姓的悲欢。十五万首诗,是十五万次日落月升的记录,是十五万次春种秋收的叹息与欢笑。

  在这个万物皆可量化、算法碾压一切的时代,农安人守护了一种奢侈——用诗的眼光看待土地,用诗的节奏安顿生活。诗意中国,不在远方,就在这松辽平原深处,在那一双老茧手中握着的笔尖上。

  黑土种粮笔种诗。只要巴吉垒的老农还在吟唱,农安这座古城便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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