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站在佟佳江畔,看晨雾从水面上缓缓褪去,便会明白为何这里的人总说,通化是一座浸在诗里的城。
江流自长白山腹地蜿蜒而来,穿城而过时,不急着赶路,而是将两岸的楼宇、翠木、青嶂悉数揽入粼粼波光之中,再轻推而出——那一推一送之间,如山城悠长而温厚的呼吸。
一、江声入砚
通化的“诗意”,并非挂在嘴边的风雅。
2017年,通化县正式启动“中华诗词之乡”创建工作,此后数年间,诗词墙在街巷间立起,诗教专栏挂进了校园、社区、村屯,一场又一场的诗词讲座、吟诵雅集,让平仄声韵从纸页间走了出来,落进了寻常百姓的日子。快大茂镇中心小学的孩子们在晨读时背诵格律,西江镇岔信村的百米诗墙上,镌刻着农民诗人对土地的真情,而暖水河谷的文学创作基地里,总有人在采风归来的夜晚,对着山水写下新句。
我不禁想,这座北国山城与诗的缘分,究竟是何时结下的?或许,从李白写下“金花折风帽,白马小迟回;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的那一刻起,通化便已被悄然写入了唐诗的注脚。诗人笔下的海东青,正是辽东大地最俊逸的猛禽,而通化,正是这片土地的腹心所在。
千年前的诗句如一枚种子,埋进了山水的记忆里,只待春风一唤,便生根发芽。
二、山骨为碑
通化的诗,不止写在纸上,更刻在山中。
玉皇山,这座被称作“通化第一名胜”的天然屏障,本身就是一座露天诗词库。山门处那副楹联——“山水雄奇名塞北,园林春色誉关东”,气魄宏大,却并不虚夸。沿石阶而上,九龙亭柱上刻着“苍雨化甘露,储风作萧梳”,望江亭前则有“临水听涛悟人杰地灵,凭阑倚岸瞻物华天宝”,每一副楹联都与周遭的松风、江声、云影浑然一体。
然而,通化最动人心魄的诗篇,并非写在山亭水榭之间,而是刻在历史的崖壁上。
光华亭前那副楹联,读来令人肃然——“金戈铁马铸就山石风韵,碧血丹心化作花木姿容”。这说的是抗日名将王凤阁的故事。1937年4月6日,这位在红土崖揭竿而起的铁血将军,在弹尽粮绝后被俘,与妻儿一同壮烈殉国于玉皇山下。他的诗句或许未能流传,但他用生命写下的那首大义之歌,却让整座山都成了纪念碑。
还有那位从通化县繁荣村走出的“空军战神”高志航。他原名高铭久,为学飞行,投书张学良,将名字改为“志航”,以明心志。1937年“八一四空战”,他率队以零伤亡击落六架敌机,打破了日本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位长空之鹰,最终血洒疆场,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三十岁的天空。今天,通化南山公墓里,他的衣冠冢静立于苍松之间,供后人凭吊——英雄虽去,英魂已归故里。
三、草根诗心
诗意在通化,从不囿于殿堂。二道江区鸭园镇东热村有一位农民诗人,名叫张忠民。他自幼爱诗,几十年躬耕田垄之余,笔耕不辍。“迷离石级接云霞,蝶舞茅寮笼碧纱。君若来时须仔细,门前一树水桃花。”读他的诗,你仿佛能看见篱笆小院里那株灼灼的桃树,听见山风拂过纸页的声音。他加入“佟江七子”,与诗友们结社唱和,让田园诗的传统,在长白山脚下有了新的传人。
在通化县,这样的“草根诗人”正在成倍地增长。县诗词学会的辅导老师们深入乡村,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平仄、押韵、对仗,“茂山九友”、星火诗社、参苑诗社、酒香诗社……一个个民间诗词团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家庭诗会、农民诗人,已成为乡间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 。他们写春耕秋收,写青山绿水,写红色遗迹,写抗联密营——徐洪峰在诗中写道:“长风铭记将军壁,溪水轻吟志士功。岁月无声情有寄,国人不忘抗联衷”。诗于他们而言,不是装饰,而是生活本身的声音。
四、山河作答
今天的通化,诗词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呼吸节奏。
在佟江诗社的带动下,数千首诗歌被创作、吟诵、传唱,诗词知识普及惠及数百人次。通化师范学院连续举办诗词大会,青年学子们在飞花令的唇枪舌剑中,与千年前的诗人隔空对话。而遍布城乡的诗词墙、诗亭、碑林,则让文字走出书本,与山水交融,与日常相伴。
我曾读过姚春才先生为通化民俗公园“品荷亭”所作的一副楹联,当时便觉心头一静。具体词句已然模糊,但那意境却挥之不去——荷风轻拂,亭影倒映,山水与文字相映成趣。这位年过七旬的老报人,退休后醉心楹联创作,将半生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化作了亭台楼阁间的一副副佳对。
或许,这便是通化诗意最好的注脚:它不在别处,就在这山、这水、这人、这岁月之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与传承里,生生不息。
通化的诗意,是浑江晨雾里的一缕清吟,是玉皇山石阶上的一副旧联,是农民诗人灯下的一行新韵,也是英烈碑前无声的一次凝望。它以山河为砚,以岁月为墨,写不尽的,是对这片土地最深长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