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倘若有了诗,便有了魂魄;倘若有了诗的传说,便有了穿越时光的根。

  从长春向南,列车穿过一望无际的松辽平原,车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绿。玉米正在拔节,像无数支蘸饱了翠色墨汁的笔,指向北中国高远的天空。这片土地有个响亮的名字——公主岭。

  2010年深秋,中华诗词学会的一纸授牌,让这座小城成为吉林省首个“中华诗词之乡”。从此,黑土地上的平仄之声,不再只是文人雅集的书斋清供,而成了千家万户屋檐下的人间烟火。


  一、一串响铃,叩开历史的门扉

  公主岭的故事,要从一串铜铃说起。

  三百多年前,蒙古达尔罕王有位独生女儿,腰间常年挂一串响铃,人未至而铃声先到,人们便叫她“响铃公主”。她爱上的不是王公贵胄,而是奶娘的儿子刘刚——一个能徒手打虎的穷小子。王爷设下毒计,赐刘刚一把灌了铅的宝刀命其除虎。英雄赤手搏虎,力竭之际却被暗箭射中,公主赶到时,只余一腔悲愤。她拔箭刺死管家,随即横刀自刎。

  是夜,狂风大作,山洪将两座坟墓冲在一起,合二为一。如今城北那座“九凤朝阳”的小山上,传说便是公主长眠之地。这个凄美的故事后来被搬上银幕,电影《玉碎宫倾》让更多人知道了响铃公主的名字。

  这座城,也因此有了一个带铃铛的名字——每一次念起,都仿佛能听见风里传来清脆的响动,那是爱情的回声,也是诗的开篇。


  二、古韵遗风,在遗址与诗句间苏醒

  公主岭的诗意,绝非今人的附会。翻开《公主岭风韵》第一编“怀德古风”,收录了古人11人86首诗词。那些发黄的纸页里,藏着这片土地更久远的记忆。

  商周时为息慎氏地,秦汉属扶余国,唐为渤海扶余府,辽金为黄龙府、咸平路……偏脸城遗址的断壁残垣下,出土过战国绳纹瓦、青铜器;二龙湖畔的古城,见证了中原文明与北方民族的交融。

  诗人白山雪原在《七律·公主岭颂》中写道:“小城风韵起商周,自古繁华贾贸稠。各族和谐沐霞缕,两方水土育名流。”寥寥数语,将三千年的时光折叠成一轴长卷。

  我曾站在东辽河畔那棵三百八十年的古榆树下,听当地人说起富商郭百万植树的旧事。树分三杈,每杈又分三杈,六人方能合围。树荫匝地,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开了岁月的荫凉。有诗人到此吟咏:“东辽河畔古榆擎,岁月沧桑叹纵横。”古榆不说话,只把根往黑土地深处扎了又扎——就像这座城的诗脉,不喧哗,自有声。

  更令人感慨的是,公主岭的诗脉并非一味怀古。金代著名诗人王寂曾在咸平(今公主岭一带)留下诗作,写下边塞风物与百姓疾苦,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茫与“田家秋作苦”的悲悯,早在八百年前就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文脉。

  元明清三代,虽地处东北边陲,仍有流人、谪官、行旅者途经此地,留下断续的诗行。这些零星的吟咏,如散落的珠子,被后来的公主岭人一颗颗拾起,串成了完整的项链。


  三、诗词之乡,从纸面走进街巷

  2008年,公主岭市启动创建“中华诗词之乡”活动时,许多人心里打鼓:一个东北农业县,搞诗词?能行吗?

  但三年后,他们捧回了那块金灿灿的牌子。诀窍无他——把诗词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它活在百姓的日子里。市诗词学会的会员从最初的百余人发展到如今数百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达70人。2009年国庆期间,一场“万人诗词大赛”征得诗作3200多首,60人获奖,100人被评选为“诗星”。农民写诗、工人写诗、学生写诗、机关干部写诗——诗不再是少数人的孤芳自赏,而成了整个城市的集体抒情。

  标志性成果《公主岭风韵》收录了全国286位作者的934首诗词。翻开这本书,既有本地诗人对家乡风物的深情歌咏,也有外地诗友慕名而来的唱和之作。更难得的是,书中专设“遗址沉思”一编,7位诗人吟诵古遗址120首,让古迹在诗句中重新开口说话。赵世斌会长在《公主岭市诗词学会成立》中写道:“国运昌隆文运兴,骚坛聚首树新旌。金山逐浪传诗意,碧野推波送画情。”这“金山”“碧野”,正是公主岭的写照——诗意与土地从未分离。

  我特意走访了几位农民诗人。在秦家屯镇,一位姓李的老汉放下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他写春耕:“布谷声中犁破土,新苗饮露向朝阳。”写秋收:“镰刀割下黄金浪,谷垛堆成月亮山。”这些句子或许不合严格的格律,但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让任何学院派的技巧都相形见绌。老汉说,他们村有十几个人一起写诗,农闲时就聚在村头的老榆树下互相点评,“比打牌有意思多了”。


  四、以诗为媒,小城的文化自觉

  走在公主岭的街头,“诗词之乡”不是挂在墙上的空头衔。响铃公园里,晨练的大爷随口能吟几句应景的绝句;校园中,诗教活动让“每周一题”成了孩子们最期待的作业;社区里,诗词学会与街道联手办迎新诗会,书法家现场挥毫,把春联和“福”字送到居民手上。据统计,仅2024年,诗词学会的美篇就发布了52期,微刊24期,年度参与创作的人次超过2000人。

  曾有人问:在短视频时代,诗词还有什么用?公主岭人用行动回答:当一首诗写的是自己的家乡,说的是自己的心事,它就不是“用”与“不用”的问题,而是“活”与“不活”的问题。

  当地人把“公主岭三杰”——于凤至、杜重远、马占山的故事写进诗里。于凤至是张学良的原配夫人,从这座小城走出,一生坎坷,晚年客死异乡。诗人为她写下“凤至萧然去未还,异邦孤月照苍颜”的句子,字字含泪。杜重远是著名爱国实业家,马占山是打响东北抗日第一枪的将领,他们的故事被编成朗朗上口的诗谣,在学校里传唱。还有“毛城子小烧”的酒香、“双青湖”的荷花、“九凤朝阳”的传说,都被谱成新韵。

  诗人们走进秦家屯、十屋、二十家子采风,用笔记录下古遗址、老边岗、黄花城的沧桑。这些带着泥土味的诗篇,也许不够精致,但足够真诚——它们是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玉米抽穗的声响和东辽河的水气。

  更让我感动的是诗教的力量。在公主岭实验小学,孩子们不仅背诵唐诗宋词,还自己动手创作。一位四年级小姑娘写《我的家乡》:“响铃公主摇铃来,东辽河水笑颜开。我家就在河边住,梦里都是稻花香。”老师告诉我,诗教课开了五年,孩子们的变化是明显的——表达能力增强了,观察生活更细致了,连作文水平都普遍提高。诗,在这里不是应试的负担,而是一种审美的启蒙。


  五、诗乡的底色,是人间烟火

  有人把诗词之乡理解成到处挂满诗匾、人人出口成章,那是对诗乡最大的误解。真正的诗乡,是诗的精神渗透了日常生活,是老百姓在柴米油盐之外,还保留着一份对美的敏感和追求。

  公主岭市连续多年举办“诗词之乡”迎新春诗会,书香与年味交织,诗韵与亲情共融。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诗人与稚气未脱的学童同台朗诵,农民诗人与机关干部切磋平仄,没有人计较身份高低,只有诗面前人人平等。这种场景,比任何奖牌都更能说明一个地方的文明程度。

  我还听说了一个细节:2023年秋,公主岭举办“全国诗人咏公主岭”征集活动,收到来自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的诗稿800余首。

  一位云南的诗友从未到过公主岭,仅凭资料介绍就写下了“北国江南何处寻,辽河岸畔有清音”的佳句。另一位四川诗人写道:“未到关东先有梦,铃声引我入诗乡。”这些来自远方的唱和,让公主岭的诗意跨越了地域的界限,成了全国诗人心中的共同意象。


  六、尾声:响铃深处是诗乡

  离开公主岭那天,我又去了响铃公园。黄昏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湖面上,远处有孩子在念诗,稚嫩的童声随风飘来:“一串铃声响大东,东辽河水瘦秋风……”

  忽然想起赵世斌在《无题诗》中的句子:“光明磊落寻常态,不怕身前事后人。”公主岭的诗意,恰在于这种“寻常态”——它不故作高深,不标榜风雅,只是让诗回到诗该在的地方:在田垄间,在街巷里,在每一个愿意开口吟诵的普通人的唇齿之间。

  风起了,吹动公园里那尊响铃公主的雕像,仿佛真有铃声从三百年前传来。铃声里有爱情的血泪,有土地的厚重,更有今日小城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咏唱。这座城,因一位公主得名,因一方水土养育,因一群爱诗的人而有了灵魂。

  响铃深处,诗香弥漫——那是千年文脉的回响,也是今日中国的诗意注脚。如果你路过这里,不妨停下脚步,听一听风里的铃声,读一读街角的诗墙,和路边的老农聊聊他最近写的绝句。你会发现,诗意不在远方,就在这片黑土地最寻常的呼吸里。

  我更相信,公主岭的故事不会止步于此。当越来越多的孩子拿起笔,当越来越多的农民在劳作之余吟出心中的句子,这座“中华诗词之乡”便不只是荣誉,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文化力量。

  铃声永远清脆,诗句永远年轻,公主岭的诗意,正在每一个平凡的晨昏里,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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