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半岛最南端,黄海与渤海在老铁山脚下深情一握,便握出了这座以“海”为名的城市——大连。

  大连二字,若拆解开来,是大海连着大海;若溯源而上,它是满语“嗒淋”的音译,本意正是“海滨”。这座城市从诞生之初,便与海缔结了宿命般的契约。

  大连的历史太过年轻,不过百余年的城市履历,在中原古城的千年长卷面前,薄得像一张纸。可也正是这百年,浓缩了近代中国最痛彻心扉的记忆,也承载了最惊心动魄的转身。它像一部被海风反复翻阅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墨迹淋漓,有长衫文人的浅吟低唱,也有铁甲战舰的炮火硝烟;有“海南丢儿”背井离乡的斑斑泪痕,也有古莲子沉睡千年后重新绽放的朵朵笑靥。

  让我们循着墨香与涛声,翻开这本独特的书,去读一读那些与大连血脉相连的诗篇与往事。


  金州野望:魏燮均笔下的辽东风物

  清道光年间,一位叫魏燮均的诗人从铁岭南下,行至金州地界。他或许是为生计所迫,或许是慕名而来,总之,他在这片“南通江淮,北达幽燕”的要冲之地停下了脚步,以一双文人的慧眼,打量着辽东半岛最南端的这方水土。

  那是一个秋日,他登高远眺,写下了《金州野望》。“万山拱卫一城孤,大海茫茫接远芜。”开篇便是苍茫。金州古城,背倚大黑山,面朝渤海湾,在魏燮均的笔下,它不是江南的杏花春雨,而是北地的苍莽雄浑。他看见了田野间劳作的农人,看见了海面上穿梭的渔舟,也看见了边塞特有的肃杀之气。“橐驼队队连番骑,刁斗声声杂野呼。”

  诗句间流露出对边疆安宁的关切,以及对风物民情的细致描摹——那是满汉杂处的辽东,是农耕与游牧、中原与边塞的文化交汇之地。

  魏燮均的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民俗画。他写金州的苹果,写渤海的大虾,写那海风中裹挟着的、独属于辽东半岛的人间烟火。在他的笔下,金州不仅仅是一座军事重镇,更是一个有血有肉、充满生活气息的“家”。

  那些看似平实的诗句,为这片土地存了一份珍贵的文学档案。在他之后,另一位与旅顺渊源极深的文人——乔有年,则将笔锋转向了更加沉重的历史命题。


  旅顺怀古:乔有年与一座港口的叹息

  如果说魏燮均看到的是金州的日常,那么乔有年凝视的,则是旅顺的沧桑。

  乔有年,这位出生在旅顺的清官名儒,对自己的故土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他的《旅顺怀古》,早已超越了个人悲欢,而是对一个古港千年命运的叩问。“唐碑犹记鸿胪井,汉垒空馀水师营。”诗中的“鸿胪井”,是唐王朝册封渤海国的重要历史见证,曾深藏在旅顺黄金山脚下,是大唐盛世威仪远播的象征;“水师营”,则是清廷北洋水师的摇篮,曾寄托着一个帝国海防崛起的全部希望。

  可乔有年写下这些诗句时,心情必定是沉重的。他站在旅顺口,眼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形胜,背后却是国势日衰、列强环伺的残酷现实。他在诗中追怀汉唐的雄风,叹息当下的颓败。那种强烈的落差,让他的怀古诗充满了警世之意。

  仿佛是一种谶纬,乔有年去世后不久,1894年的甲午烽火便席卷了旅顺。那座他笔下的“水师营”,在日军的炮火下土崩瓦解;那座拥有“鸿胪井”的黄金山,见证了近代史上最惨烈的屠城血证。

  四天三夜的浩劫,将这座东方要塞变成了人间地狱,也让乔有年的叹息,成了时代悲歌的序曲。


  炮火与樱花:两场战争留下的文学底色

  旅顺口,被誉为“一个旅顺口,半部近代史”。这片土地上的诗意,注定与战火、硝烟和铁蹄交织在一起。

  1904年的日俄战争,让旅顺口再次沦为焦土。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卡洛夫中将乘坐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装甲舰,在旅顺港外触雷沉没,这位水雷战专家最终葬身于自己最熟悉的水雷之下。而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则在战后于白玉山顶修建了那座高耸的“表忠塔”(后改称白玉山塔),用以炫耀武力。

  那座塔,至今仍如一把冰冷的刺刀,插在旅顺的天际线上,成了侵略者永远的罪证,也成了大连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而,诗意并非只有悲怆。

  旅顺的太阳沟,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那里有353栋日俄殖民时期的百年老建筑,俄式的雄浑、日式的精巧,在这片3平方公里的街区里奇异共存。秋天的太阳沟,银杏叶金黄铺地,环卫工人“落叶缓扫”,任由那斑斓的色彩覆盖了往昔的车辙与脚印。

  漫步其间,你会在某个拐角,遇见关东军司令部旧址的米色红瓦,会在另一条小巷,看见肃亲王府的砖石结构,末代皇帝溥仪曾在此做过短暂的复辟迷梦,川岛芳子也曾在此策划她的阴谋。

  这些老房子,如今在静谧中沉睡,任凭游客在它们面前驻足、拍照。当年,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间谍、政客,早已灰飞烟灭,唯有这些建筑和街边的古树,成了沉默的见证者。

  历史在这里变成了建筑,建筑又化作了文学。正如作家素素在《旅顺口往事》中所追寻的,她打捞起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细节,让冰冷的石碑和空荡的楼宇,重新有了生命的温度与历史的质感。


  百年城雕与无字之书:从“海南丢儿”到“归人”

  海,不仅是战场,更是生命线。

  在大连星海广场,有一本巨大的“无字书”和那条著名的“百年城雕”铜铸脚印路。从1899年沙俄设计师揣着巴黎城建图纸踏上这片土地,到如今成为闻名遐迩的“北方明珠”,大连的城市史,就是一部移民史。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属于闯关东的“海南丢儿”们——他们从山东半岛乘船漂洋过海,在青泥洼登陆,再向北散入广袤的东北大地。

  诗人李皓在《客船驶过港东五街》中写道:“大连人,总是把海那边的山东半岛叫作‘海南家’,又把自己形容成背井离乡的‘海南丢儿’。”每当客船从港东五街驶过,总有人含着泪水眺望。那汽笛声里,有祖母念叨的“海南家开始种花生了吧”的乡愁,有父母辈漂泊求生的艰辛。

  如今,大连港东五街成了网红打卡地,人们站在那里看大船穿行于高楼与碧海之间,看的是风景,也是那隔不断的血脉亲情。李皓在诗中感慨:“我们都曾为过客。而在今天,在大连港东五街,归人,是我们永恒的别名。” 

  从过客到归人,身份的转变,凝结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也定义了大连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底色。


  古莲子与海蛎子味:生生不息的诗意

  如果说战争和移民赋予了大连深沉的厚度,那么自然和生命则给了它灵动的气质。

  在普兰店,曾出土过千年古莲子。郭沫若曾写诗赞叹:“一千多年前的古莲子呀,埋没在普兰店的泥土下……种在水池里依然迸芽开花。” 这简直是大连城市性格的绝妙隐喻。无论经历多少战火摧残,无论被埋没多久,只要有一捧水、一缕光,它就能重新绽放出惊艳的花朵。

  普兰店这座“荆棘丛生”的小城,就这样站在了千年莲花之上,散发着淡淡的莲香,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轮回。

  走进大连的街巷,你又会被另一种鲜活的气息所包围——那是“海蛎子味”的大连话。管“吃”叫“歹”,管“好”叫“血受”,管“漂亮”叫“姿势”……这些充满海洋气息的方言,是大连人骨子里的幽默和豪爽。你听那海边老奶奶卖冰棍时的吆喝,那电车上小伙递给乡下少年站台票时的热忱,都是这座城市最温暖的注脚。


  山海之间的新诗篇

  如今的大连,早已洗去了近代的铅华与悲怆。

  明泽湖的春天,鸭子从两只变成二十多只,时间在湖水里荡漾出生机;劳动公园的周末,一家三口围坐在河边钓鱼,孩子们的欢笑取代了往昔的恐惧。

  这是一座懂得“遗忘”的城市,它遗忘了伤痛,但保留了记忆;这是一座懂得“珍惜”的城市,它珍惜和平,也珍惜当下每一个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从魏燮均远望金州的苍茫,到乔有年凭吊旅顺的唏嘘;从旅顺口的炮火连天,到星海广场的游人如织。

  大连的诗意,从来不在风花雪月的辞藻里,而在那翻涌不息的黄海波涛中,在那斑驳沧桑的百年老墙下,在那一声声透着海风咸味、坚毅而又乐观的乡音里。

  这是一片被苦难浸泡过、被梦想燃烧过的土地。它面朝大海,背靠历史,一边是波涛汹涌的过去,一边是春暖花开的未来。

  这就是诗意中国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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