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摊开一部《诗经》,在《大雅·卷阿》中读到“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时,你不会想到,这十六个字,在三千多年后,为一个辽西小城命名。
一、“凤凰鸣矣,于彼朝阳”
“朝阳”之名,始于清乾隆四十三年,因城东凤凰山有九座主峰,状如青凤昂首,援引此典而得名。凤凰山,朝阳城,一座山与一座城的关系,因《诗经》而结下千年的缘。
我第一次站在凤凰山脚下,正是春日清晨。山形果然如一只敛翅的青凤,主峰恰似凤首微昂,望向东方。那时刻,太阳正从凤首背后升起,先是一线金边,接着万道霞光喷薄而出,整座山被镀上一层赤金——那一刻,“凤鸣朝阳”不再是一个成语,而是一幅活着的画卷。
当地人告诉我,凤凰山古称龙山,十六国时期,慕容皝在此建都,名曰“龙城”。
龙城、营州、兴中府、朝阳——这座城像一个人换了若干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段磅礴的历史。而“朝阳”无疑是最美的一个,因为它暗含着一个文明对光明的永恒向往。
二、“营州少年厌原野”
唐玄宗天宝年间,一位诗人从蓟北来到营州——也就是今天的朝阳。他叫高适,后来成为盛唐最著名的边塞诗人之一。
高适到营州时,这座城已是东北边塞重镇,各族杂居,牧猎为生。他在城中行走,看见一群少年,穿着毛茸茸的狐裘,正在城郊的原野上纵马围猎。他们喝酒,千杯不醉;他们骑马,十岁便能驰骋。高适被这一幕深深打动,挥笔写下:“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
这首《营州歌》,不过二十八字的七言绝句,却成了写朝阳的千古绝唱。它没有边塞诗常见的悲凉,没有“羌笛何须怨杨柳”的哀愁,有的只是一个中原诗人对边地风情的惊喜与赞美。
高适笔下那些“狐裘蒙茸”的少年,那些“十岁骑马”的孩童,正是这座边塞之城蓬勃生命力的缩影。
我曾在朝阳慕容街徘徊。这条街是金庸先生题写的街名,青石板路两侧,仿古建筑飞檐翘角。街的北头是北塔,南头是南塔,双塔遥遥相对。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些营州少年从塔下打马而过,狐裘翻飞,笑声朗朗。他们不知道,一千多年后,会有一个诗人用一首诗,让他们永远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慕容街原名双塔古街,2007年,金庸先生为它题写街名并题联:“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金庸写《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正是以三燕慕容氏为原型。
那些曾在龙城建都的慕容氏,前燕、后燕、北燕,三个王朝在此更迭,留下了龙城1700年的建城史。而高适的《营州歌》,正是这座城市青春时代最生动的快照。
三、牛河梁上,五千年的雨声
如果说《诗经》给了朝阳的名字,高适给了朝阳的生气,那么牛河梁,则给了朝阳的根。
牛河梁遗址,位于建平县与凌源市交界处,是红山文化的核心遗址,距今五千多年。2023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成果确认:牛河梁遗址是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代表。换句话说,这里,是中华文明曙光升起的地方之一。
我第一次走进牛河梁遗址博物馆,被一件件玉器震撼。玉猪龙,身形蜷曲如环,头部似猪却带着龙的威严,线条流畅圆润。勾云形玉佩,纹路繁复,仿佛记录着先民对天象的观察。女神头像,泥塑而成,五官清晰,神态庄严,双目凝视远方。
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题词:“红山文化坛庙冢,中华文明一象征。”坛、庙、冢——祭坛、女神庙、积石冢,这些规制严整的礼仪性建筑,证明五千多年前的红山先民已经进入文明的门槛。他们有了等级观念,有了祖先崇拜,有了社会组织。
诗人青龙谷子写过一本诗集,名叫《牛河梁的雨声》。他在诗中写道:“不是雨/是万千枝叶的凝露/万千生灵的宠爱溯源。”诗评家萨仁图娅说,“牛河梁”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厚重,“雨声”是轻盈灵动的意象,二者结合,恰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远古与当下的对话之门。
我在牛河梁遗址公园行走时,正是雨后初晴。松涛阵阵,黄土梁上绿意葱茏。雨水从松针上滴落,落入五千年的泥土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诗意中国”,不仅是唐诗宋词的锦绣华章,更是一个民族在五千年岁月中,用石头、玉器、泥土、信仰,一笔一画写下的文明史诗。
四、第一朵花与第一只鸟
朝阳的博物馆里,还藏着另一个奇迹——古生物化石。
这里是“热河生物群”的核心地带,出土了“辽宁古果”和“中华龙鸟”化石。辽宁古果,是世界上最早的花,距今约1.45亿年。中华龙鸟,是地球上第一只鸟,属于由恐龙向鸟类演化的过渡类型。
第一朵花在这里绽放,第一只鸟从这里起飞。一座城,同时拥有“第一朵花”和“第一只鸟”的化石,这在全世界独一无二。
在鸟化石国家地质公园,我隔着橱窗看那些薄如蝉翼的羽翅化石。亿万年前的阳光,仿佛仍在那细密的纹路中流淌。诗人青龙谷子在《河流,我们的额吉》中写道:“只要走到哪里/哪里就升起炊烟/一舀河水/一把炒米。”
这种朴素而深情的地域书写,让亿万年的地质时间与五千年的文明时间、千年的城市时间,在诗行中交汇。
五、一座城的诗与远方
从《诗经》到高适,从红山先民到当代诗人,朝阳是一座被诗意浸润的城。它的诗意,在凤凰山的晨光里,在慕容街的暮色中,在北塔的陶鸱吻上,在凌河两岸的天鹅翼下。它的诗意,是“凤鸣朝阳”的千年回响,是“营州少年”的青春剪影,是牛河梁雨声中五千年的文明脉动。
站在大凌河畔眺望,河水滔滔,向北奔流。
朝阳作家崔士学在《博物朝阳》中写道:“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曾经是一双手的温热,一双眼神的炽热,一颗心的冷热。”看一件陶鸱吻,凝视它,就能听见天宝年间的大唐气象;看一件鸡冠壶,端详它,就能看见契丹铁骑驰骋草原的雄风。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那座形如青凤的山,依然在城东守望。每天清晨,朝阳依旧从凤首背后升起——五千年前红山先民看见过它,一千三百年前高适看见过它,今天,我们依然能看见。
这是一座城的诗意,也是一个文明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