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奥区天所秘,疑信向半今信然。”

  乾隆八年,仲秋。当皇帝的銮驾碾过科尔沁沙地的漫漫尘沙,他内心大抵是存了几分倦怠与狐疑的。

  塞外之地,惯常是“浩浩万里沙漠塞”的萧索,何来奇景?可就在敖汉北境的老哈河畔,大地骤然开裂,石山被劈作深谷,河水以雷霆之势跌入石井,三跌三跃,发出三声巨响,响彻云霄。

  这位一生写诗四万首的帝王,在敖汉响水前,终于放下了“仿作”与“应制”的套路,留下了一首真正的性情之作。诗中“大者明珠小者玑,如倾栲栳投深渊”的描摹,至今读来,仍觉水汽氤氲,轰鸣在耳。

  三百年后,我循着乾隆的诗迹踏上敖汉的土地。当年的“玉瀑”依旧在史志中飞泻,而这片被红山文化浸润、被粟米芳香滋养的大地,却给了我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辽阔的诗意——那不再是帝王一人对自然的惊叹,而是一群农民在田埂上、在热炕头,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出的滚烫句子。


  一、山石间的帝王绝响

  敖汉的诗意,首先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在新石器时代的兴隆洼遗址,先民们以石刀为笔,在陶罐上划下云雷纹,那是人类童年时期的“诗性表达”。而在老哈河北岸的悬崖上,乾隆的《观敖汉瀑布水》以满、蒙、汉三种文字摩崖刻石,历经风雨剥蚀,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1743年的秋天,乾隆皇帝东巡盛京谒陵,行至敖汉北境,距响水尚有十里,便闻“雷声殷前川”。他转辇来寻,眼前的景象令这位见惯江南烟雨的帝王大为震撼:老哈河水将石山劈成宽约五十米、深约三十米的峡谷,水流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跌入石井,三跌三出,水沫飞溅,声震四野。

  于是,他写下了“虎狼骇走不敢饮,下疑千载苍龙眠”的句子。在当地蒙古族牧民的传说中,这深潭之下确实蛰伏着龙。而乾隆的妙处在于,他没有止步于神话,而是以“禹凿龙门未至此,胡乃三级限鳙鲢”的疑问,将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文的追索勾连起来。

  三年后,乾隆再次巡幸至此,意犹未尽,又题《寄题敖汉瀑布水》七言诗一首,并赐名“玉瀑”。诗中“我爱敖汉瀑布水,今来路隔三百里”之句,直白如话,却有一种隔着时空的深情。

  站在崖下仰望那斑驳的刻石,我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帝王的“到此一游”,更是一次中原文化与北疆风物的深度对话。乾隆将敖汉的山水纳入了中华诗词的宏大叙事,而敖汉,也用它的雄奇,让一位皇帝的诗句有了真正的生命力。


  二、泥土里的当代风雅

  如果说乾隆的题诗是敖汉诗词皇冠上的一颗明珠,那么真正让这片土地配得上“中华诗词之旗”称号的,是那遍地开花的民间诗社。

  在萨力巴乡,我见到了农民诗人李守义。他的手上满是老茧,裤脚还沾着大棚里的泥点。这位种了几十年地的庄稼汉,如今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诗人。他写的《大棚春早》,入选了全国农民诗歌大赛。“汗水浸得玉米黄,二十五亩三万粮。丢牌收骰务正事,打井整地备耕忙。”这是他的诗友、呼仁保和村村民崔振玉在村微信群里发的作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艰深的典故,有的只是垄沟里的汗水、秋收时的喜悦、热炕头上的老酒。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泥土芬芳的句子,最能打动人心。

  敖汉旗目前有农民诗社8个,诗词爱好者超过2000人。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个体:在秀水街社区,“夕阳红诗友会”的二十多位退休老人,五年间创作了三千多首诗;在各中小学校,近万名“小小诗人”在诗词接龙、诗意书画中,接过了文脉的薪火。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里浓厚的创作氛围。全旗年均创作诗词突破两万首,三十多位本土诗人出版了个人诗集。2024年举办的“我的美丽乡愁诗词大赛”,竟吸引了十几个省市的三百余名诗人参赛。

  这不是孤芳自赏的圈子文化,而是真正扎根于沃土的群众文艺。敖汉的农民,把种地的精细劲儿用在了写诗上——正如他们精耕细作每一亩梯田,他们也精心打磨每一个字句。田间地头、茶余饭后,诗友们聚在一起切磋韵律,成了北疆乡村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线。


  三、从粟香到诗香

  敖汉的诗意,还飘在小米的香气里。

  敖汉旱作农业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敖汉也因此被誉为“世界小米之乡”,八千年的粟作文明在这里从未断绝。而如今,这一粒粒金黄的小米,又与诗词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敖汉小米的包装袋上,印着“红山脚下金波涌,一碗香糜念祖恩”的诗句。原本普通的农产品,因为有了诗的点缀,便多了一层文化的温度。据当地干部介绍,这种“诗词+农产品”的品牌提升计划,有效提升了产品的文化附加值,拓宽了销路。

  这让我想起了宋人黄庭坚说的“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便觉面目可憎”。对于敖汉人来说,或许可以改为“三日不吟诗,则饭菜无味”。诗词早已不是高悬于庙堂之上的雅事,而成了柴米油盐的一部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表达情感、记录时代最自然的方式。

  在银河公园的“中华诗词主题公园”里,本地诗人的作品与历代名家名作并列展示。一位母亲指着展板上的诗句,一句一句教给身边的孩子;在响水玉瀑、清泉谷等景区,诗词碑林让游人在观景之余,还能品味文字的意趣。敖汉人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诗词不仅能涵养心灵,还能成为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的“轻骑兵”。

  敖汉的秋,是“风过时,穗子们便齐齐俯身,把阳光的温度揉进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里”。而敖汉的诗,何尝不是如此?它俯身向大地,却把千百年的文化温度,揉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结语:不属小众,而属苍生

  离开敖汉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孟克河边。

  河水澄明,映着天光云影,两岸的谷子地已泛起金黄。遥想三百年前,乾隆在这里听到了玉瀑雷鸣;而今天,我听到的,是万千农民诗人在键盘上敲击出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平仄与韵脚。

  从红山陶罐上的原始刻符,到乾隆崖壁上的御笔题诗;从兴隆洼先民的粟作遗存,到萨力巴农民的手机诗稿——敖汉的诗意从未断绝。它不是在故纸堆里发黄的标本,而是在田垄间、在谷仓里、在灶台边,生生不息的呼吸与脉动。

  敖汉,当得起“诗意中国”这四个字。因为这里的诗意,不在远方,就在脚下;不属小众,而属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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