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脚步踏上包头的土地,最先迎接我的,是风。
那风从大青山坳里长啸而来,粗粝、冷冽,带着两千年前边塞诗的韵律。这里的春天来得迟,即便过了惊蛰,清晨出门,气温还钉在零下十度左右,风硬邦邦地刮过脸颊,像细沙轻擦。
可正是这种倔强的寒意,让我这个从江南来的寻诗人,忽然触摸到了边塞诗真正的骨骼——那些在课本里被反复吟诵的诗句,原来不是文人的想象,它们就生长在这样的风里,每一字都浸着冰碴与草屑的气息。
一段最古老的长城
驱车前往石拐区,我要寻访一段被历史学家翦伯赞称为“一段最古的长城”的遗址。1961年,翦伯赞应乌兰夫之邀访问内蒙古,登临赵长城时写下诗句:“骑射胡服捍北疆,英雄无愧武灵王……”
站在克尔玛沟内的胡服骑射广场俯瞰,那段黄土夯筑的长城残垣,时断时续地穿行在起伏的山脉间。两千三百年的风雨把它磨蚀得只剩下低矮的土垄,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当地学者的指引,我几乎要错过它。可当手指触到那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夯土时,一种奇异的连接产生了——风穿过我的指缝,也穿过赵武灵王时代的烽燧。
据《史记·匈奴列传》载:“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这段文字在书页上静默了两千年,直到我站在这里,才终于活了过来。朔风如刀,割裂长空,当年那些身着胡服、跃马弯弓的边塞将士,他们守卫的不仅是一座城、一道墙,更是一种文明在此扎根的可能。
翦伯赞写这首诗时,大概也是站在这同样的风里。他看到的“只剩蓬蒿伴土墙”的苍凉,和我眼前所见并无二致。但这位历史学家一定比我更清楚:长城的伟大,不在墙体的高低,而在于它标示了一种文明的边界与雄心。
包头这座城市,正是生长在这条边界上的奇迹——北面是游牧民族的天苍苍野茫茫,南面是农耕文明的阡陌纵横,它站在这交汇处,把自己的身世写成了一部融合的史诗。
唐诗里打捞出的包头
在包头的作家朋友告诉我,许多人不知道,这座城市是唐诗中最重要的边塞意象之一。当年,张仁愿在包头境内建造的中受降城,是唐代边塞诗人反复吟咏的地标。
“问看行远近,西过受降城。”唐代诗人笔下的受降城,承载的是“提笔安天下,马上定乾坤”的家国情怀。那时的文人,不论是否亲身经历过边地军旅,都把自己驻守边疆、立功受赏的想象纳入诗中。包头,就这样成了大唐气象的一个注脚——它见证的不只是边塞的苦寒,更是一个时代开放包容的精神气度。
还有一处地名,从唐诗中汩汩流出——鸊鹈泉。诗圣杜甫写过“健笔凌鹦鹉,铦锋莹鸊鹈”。鸊鹈鸟的油脂能养护刀剑,防止金属生锈,而在唐人眼中,这滋润刀锋的泉水,便成了边塞将士磨砺锋芒、蓄势待发的象征。在包头的南海湿地,我见到了这种胖乎乎、不大会飞的水鸟。它们安静地浮在水面,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抖落一身水珠。谁能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小生灵,曾经在唐诗中被赋予了那样英武的意象?
还有那首传唱了千年的《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北朝民歌所描写的景象,今天在包头的赛汗塔拉城中草原依然可以领略。一座城市,在钢铁与楼宇之间,硬是为万亩草原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我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步道缓缓骑行,目光所及,与晚唐诗人温庭筠《敕勒歌塞北》中的诗句一一对照:“敕勒金隤碧,阴山无岁华。帐外风飘雪,营前月照沙。羌儿吹玉管,胡姬踏锦花。”时空在这一刻折叠,千年前的边塞风情与眼前的恬静草原,竟然毫无隔阂地重叠在一起。
梅力更的山水清音
如果说赵长城代表的是包头的风骨,唐诗中的受降城是它的魂魄,那么梅力更的山水,则是这座城市柔情的眉眼。
本地诗人王建平有一首《早春游梅力更》,写得很见功力:“千峰百壑沐晨晖,梅岭风光造化奇。泉水冲岩寒玉碎,山花惹目暖莺啼。”梅力更素有“九瀑十潭八十一泉”之称。我去的时候正是春寒料峭,瀑布尚未从冬眠中完全苏醒,但那些泉眼已经按捺不住了,从岩缝里沁出来,汇成细细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般的光。
“瀑下羡泉溪”“夕照驼影移”,张民华在《九原短歌》中这样吟咏梅力更。这里的山水与南方不同,没有那种温润的缠绵,却多了一份清冽的爽利。就像包头这座城市,不事张扬,却在粗粝的外表下藏着细腻。我在一处泉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冰凉入喉,却有回甘。这大概就是北方的山水了,不给你柔情蜜意的拥抱,却用这样一种凛冽的清醒,让人记住它的味道。
梅力更的“梅”字,在蒙语里有“蒙古”的意思。这片山水见证的,同样是文化的交融。清泉从山巅流下,穿过胡杨林,绕过敖包,最终汇入黄河。它的旅程,就是这片土地无数故事的隐喻:来自不同源头的文明,在这里相遇、交汇,最终奔流成一条大河。
秦直道与九原的雄风
包头古称九原。秦统一中国后置三十六郡,九原郡便是其中之一。秦始皇修直道,自咸阳直通九原,这条古代的“高速公路”,让阴山脚下的这片土地与中原王朝的血脉紧紧相连。
本地作家吕杰在《秦直道》中写道:“冲天雄气出咸阳,越水翻山奔九原。辙叠万里载寒暑,乾坤满怀骋大疆。”我站在九原故地的旷野上,想象两千年前那条笔直的大道:快马扬尘,军书飞驰,多少帝国雄心和边塞烽烟,都在这条路上日夜奔流。那时候的九原,是大秦帝国伸向北方的一只手臂,既是防御,也是拥抱。
包头诗人对家乡的书写,从来不缺这种雄浑之气。吕杰写《登阴山》:“危楼恐寒夜,平明向阴山。崔嵬生紫气,虬龙越苍天。”那种扑面而来的气势,让人想起盛唐边塞诗的豪迈。还有他笔下的《赵北长城》:“长剑锁阴山,气寒镇天关。一夫抵万胡,千里无狼烟。”这些诗句的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千年回响。
但今天的包头诗人,早已不满足于重复古人的边塞想象。他们站在同样的土地上,却看见了新的风景。吕杰写昆都仑河:“水清浣明月,风正驭长帆。膏腴苍野碧,万物甦且芳。”边塞的意象还在——阴山、石门、胡笳——但情绪已经不同。
从“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的苍凉,到“膏腴苍野碧”的欣悦,两千年时光,把边塞诗的内核悄悄改写:这片土地不再是需要守卫的边疆,而是值得歌唱的家乡。
暖融融的边塞新唱
惊蛰过后不久,我在一位包头老诗人杜华的诗里,读到了这样的句子:“冬来边塞日曈曈,朔气温如二月风。机灌河田霞照里,犁耕丘陇暮烟中。乡村梦好逢时泰,土地情深保岁丰。一曲坐腔浓似酒,农家光景暖融融。”
这哪里还是传统意义上的边塞诗?没有“大漠孤烟直”的苍凉,没有“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壮,只有“机灌河田”“犁耕丘陇”的祥和。边塞还在,阴山还在,黄河还在,但边塞的内涵已经彻底改变。从抵御外敌的防线,到安居乐业的家园,包头的诗人们在用自己的笔,重新定义“边塞”。
我忽然明白了,“诗意中国”的“诗意”,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格律。两千年前,赵武灵王在这里“胡服骑射”,把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第一次深度交融;一千年前,唐诗中的受降城,让包头的名字在文人墨客的吟诵中流传;今天,这片土地上的诗人,依然在用古老的韵律,歌唱崭新的生活。诗的血脉,从未断绝。
离开包头的前一天傍晚,我又去了趟赵长城遗址。夕阳把夯土的残垣镀成金色,远方的阴山轮廓如黛,近处的草地已经透出隐约的绿意——惊蛰过了,春天虽然来得慢,终究还是来了。风还是硬,但已经不扎人。我忽然想起翦伯赞诗的最后两句:“何当握手论形胜,千古阴山一莽苍。”
千古阴山,莽苍依旧。
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到盛唐诗人的边塞咏怀,从翦伯赞的历史沉吟,到今日本土诗人的新声,包头这片土地,被一首又一首诗篇擦亮,在时间的长河里始终熠熠生辉。那些诗人来过又走了,但他们的诗句留了下来,像赵长城的夯土一样,一层层堆叠成这座城市的厚度。
而我,一个偶然到访的旅人,在这些诗句的引领下,看见了不一样的诗意中国:它不在柔媚的江南烟雨里,而在这朔风与暖阳交替的边塞大地上;不在轻柔的低吟浅唱中,而在这硬朗而倔强的生命里。
也许,真正的诗意从来都是这样:它不给你现成的美好,而要你在寒风中等待,在温差里体会,在古老与崭新的交汇处,自己去发现——原来诗不在远方,就在这片土地每一次季节更替、每一次文化交融、每一次从冰封到绽放的轮回里,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