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何青青,挽我双眼睛。爱尔多古峭,不到人间行。”
唐代诗人刘叉站在碣石山上,极目远眺,那青青的山色仿佛伸出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紧紧挽住了他的目光,让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他爱这座山的古老与峭拔,更爱它远离尘嚣、不与人间争艳的孤傲品格。
这短短二十五字,写尽了碣石山的风骨,也写尽了一个诗人与一座山灵魂相遇时的震撼与深情。
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站在昌黎城北的碣石山上,看群峰如黛,云雾缭绕。山还是那座山,诗还是那句诗。只是那个“挽我双眼睛”的诗人早已远去,而这座山的诗意,却被一代代人续写着,从未断绝。
一、神岳碣石:从《禹贡》到曹操的沧海遗篇
昌黎的诗意,要从一座山说起。
碣石山,这座海拔不足七百米的山岳,在中国文化史上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尚书·禹贡》载:“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这是它最早见载于典籍的证明,也让碣石山成为古代地理认知中北方山脉的终点、渤海的起点。
两千多年前,秦皇汉武在此登临望海,刻石纪功,将帝王霸业刻入山石。
一千八百年前,魏武帝曹操北征乌桓,凯旋途中“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写下那首气吞山河的《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这雄浑的诗句,让碣石山第一次以文学意象的姿态,走进了中国诗歌的殿堂。
从此,碣石山不仅仅是一座地理坐标,更是一个精神符号——它代表着登高望远的豪情、吞吐日月的胸襟。
班固在《西都赋》中赞叹“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魏晋诗人左思、唐代诗人韦应物都曾以碣石入诗,这座山已然成为渤海之畔的标志,古代中国北方的代名词。
二、昌黎之名:一个从未到过昌黎的“昌黎先生”
让昌黎真正成为“诗城”的,不是曹操,而是一个从未到过这里的人——韩愈。
韩愈,字退之,世称“韩昌黎”。很多人误以为昌黎是他的出生地,其实不然。韩愈生于河阳(今河南孟州),一生足迹从未踏足昌黎。那他为何自称“昌黎韩愈”?根据《昌黎县韩氏家谱》记载,后魏时,定州刺史韩均徙居昌黎,为昌黎韩氏的始祖,其孙韩仁泰正是韩愈的高祖。
昌黎是韩氏的郡望所在,是韩氏家族的根脉之源。韩愈不忘自己的血脉之源,一生以昌黎为荣。传说他临终时,因无法安葬于昌黎而含恨不已,命人从昌黎的碣石山上移植两棵柏树,种在自己的坟上,寓意着永远心向故里。这样的行为,与海外华人回乡祭祖有着相同的心意——叶落归根,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本性。
宋代元丰七年(1084年),宋神宗下诏封韩愈为“昌黎伯”。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写道:“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
从此,“昌黎”二字与韩愈的名字紧紧绑在一起,永远刻进了这座小城的血脉里。韩愈对“昌黎”这个郡望的坚持,并非简单的攀附门第,更承载着赓续家学、延续文脉的深意。他在古文运动中扛起“文以载道”的大旗,也正是对昌黎韩氏这一名号最好的注脚。
一个从未踏上昌黎土地的人,却以自己的文章、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精神血脉,让这座小城拥有了千年不灭的文化光辉。
三、五峰山间:李大钊与一个夏天的思想播种
昌黎城北的五峰山,是碣石山的一部分,因五座秀美的山峰而得名,人称“西嶂排青”。山中奇石嶙峋,密林环绕,一座始建于明末的韩文公祠就藏在这幽深的山谷里。
这座祠堂,既是昌黎人对韩愈的追思,也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一个伟大的灵魂。1919年夏天,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来到五峰山,住在韩文公祠里的一间小小耳房中。他每天读书、思考、写作,山间的淙淙深涧陪伴着他不眠的身影。就在这个夏天,他写下了著名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第一次比较系统地介绍了马克思主义学说,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播下了思想的火种。
这个年轻人,叫李大钊。
李大钊与五峰山的缘分,从1907年便已开始。
那年夏天,18岁的他与同窗投考天津法政学校归来,冒雨登临五峰,在韩文公祠中结识了守祠人刘克顺夫妇。此后,他一生八次来到五峰山,或游览,或山居,或避难。他在山中写下的《五峰山游记》,记录了当时的心境:“五峰是碣石山的一部,距昌黎县城北十余里。我向来没有到过五峰,但常听人说起,又常从图画中看见。这回因为避暑,竟得亲临其地,真是生平一大快事。”他在山中徘徊流连,看“深涧中的流水,声如琴韵”,听“山鸟时来一鸣”,那份与自然交融的喜悦,至今还在山间回荡。
1919年,李大钊在五峰山韩文公祠中,不仅完成了《我的马克思主义观》,还写下了《再论问题与主义》,旗帜鲜明地回应胡适的挑战,坚定地主张“必须有一个根本解决,才有把一个一个问题都解决了的希望”。
千年文脉在此刻与革命火种相遇——韩文公祠里供奉的“百代文宗”,似乎冥冥中庇护着这位“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后人,让他在这座山中完成思想的蜕变。
四、诗在,昌黎就永远是那个昌黎
从韩愈到李大钊,一千多年的时光在这座山上交汇。一个是从未到过昌黎的“昌黎先生”,一个是在昌黎山中孕育革命火种的先驱——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与这座城结下了不解之缘。
今天的昌黎,诗意依然流淌。
韩文公祠几经修缮,如今已成为引人注目的文化景点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祠前那两棵从韩愈墓前移植来的柏树,郁郁葱葱,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叶落归根”的古老心愿。
李大钊的汉白玉塑像屹立在五峰山前,目光坚定,望向远方。碣石山中的奇峰美水,韩文公祠中的历史印迹,吸引着无数游客到此登高怀古。
2022年,昌黎县的地方文史工作者还在碣石山景区内的龙潭上院遗址一带探访古迹,吟咏明万历年间昌黎县贡生张国祥的《龙液喷香》诗:“遥望高峰翠欲浮,潭灵时有白云留。”以及另一位贡生张庄临的《新秋登龙潭》:“积雨秋初霁,新凉已透裳。泉嘶夜疑雨,沙皎月如霜。”那些古老的诗词,被一代代人传诵着、续写着,从未中断。
昌黎还有“三歌一影”——地秧歌、民歌、吹歌和皮影,被选入国家级、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黄金海岸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八大最美海岸”之一。这座小城,有山有海,有诗有歌,有古老的文脉,也有鲜活的文化。
站在五峰山上,看夕阳沉入渤海。想起刘叉那句“碣石何青青,挽我双眼睛”——他当年看见的,和今天并无二致。山还是那样青翠,云还是那样飘逸。只是那个在碣石山吟诗的诗人,那个自称“昌黎伯”的韩愈,那个在韩文公祠里写下《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的李大钊,都已化作这座山的魂魄。
从曹操的“东临碣石”到韩愈的“昌黎伯”,从刘叉的“爱尔多古峭”到李大钊的五峰山记——昌黎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石碑上,写在典籍里,唱在民歌中,融进每一个昌黎人的呼吸里。
诗在,昌黎就永远是那个昌黎——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不到人间行”的碣石山永远屹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