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若汾水,无日不悠悠。”

  公元735年,李白游太原。他在《太原早秋》中写下这两句,把一腔乡愁托付给了汾河。汾水悠悠,日夜北流,诗人的心却向着南方。那年秋天,他大概在太原住了些日子,看够了并州的秋色,也想够了远方的故乡。

  李白不是唯一为太原写诗的人。

  白居易祖籍太原,写“春变烟波色,晴添树木光”。

  元好问是太原秀容人,一生写尽了故乡的山河。他登悬瓮山望川亭,凭吊晋阳故城:“惠远祠前晋溪水,翠叶银花清见底。水上西山如挂屏,郁郁苍苍三十里。”惠远祠就是晋祠,晋溪水从悬瓮山流出,清澈见底。他还写过一首《太原》,那是他劫后余生、终于回到故乡时写的:“梦里乡关春复秋,眼明今得见并州。古来全晋非无策,乱后清汾空自流。”一个“眼明今得见并州”,写出了多少游子归乡时的热泪。

  但太原最动人的诗,藏在晋祠的水里。


  一、晋祠流水如碧玉:诗中流淌的千年清泉

  晋祠,为纪念西周晋国第一任诸侯唐叔虞而建,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家祭祀园林。对晋祠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悬瓮之山,晋水出焉。今在县之西南。昔智伯遏晋水以灌晋阳,其川上溯,后人踵其遗迹,蓄以为沼,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

  李白受好友元演之邀到访太原,游览晋祠,写下“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浮舟弄水箫鼓鸣,微波龙鳞莎草绿。”如碧玉般的晋水,在李白笔下流淌了一千三百年,至今未干。

  晋祠水为何如此好呢?北宋文学家范仲淹《题晋祠水》道出原委:“神哉叔虞庙,地胜出佳泉。”另一位北宋文豪欧阳修也来过,写下“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他还为晋祠周柏留下“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的诗句。

  晋祠三绝——难老泉、周柏、宋代侍女像,是千年岁月留下的活态见证。难老泉从悬瓮山岩缝中涌出,水温常年十七度,晋水由此发源,潺潺流淌,浸润着太原城。周柏植于周代,至今已历三千余载,依然苍劲虬曲、郁郁葱葱。圣母殿内四十多尊宋代彩绘泥塑侍女像,神态自然、栩栩如生,被譽为我国雕塑艺术宝库中的珍品。

  历代文人雅士的足迹、书迹和诗文,为晋祠镌刻下深厚的人文底蕴。“三晋之胜,以晋阳为最,而晋阳之胜,又全在晋祠。”


  二、雁丘词:汾水之滨的千古一问

  说到元好问,不能不提那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首《摸鱼儿·雁丘词》,写的就是太原的故事。

  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年),十六岁的元好问赴并州参加府试,路遇捕雁者。捕雁者说:“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一只雁被射杀,另一只竟悲鸣不去,投地殉情。

  少年元好问大为震撼,买下这对雁,葬在汾水之滨,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他亦作此词。开篇二句如火山喷发,直问天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词的下阕,元好问将视角拉向汾河的历史深处:“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汉武帝刘彻曾泛楼船于汾河,作《秋风辞》:“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当年的箫鼓喧天早已沉寂,唯有荒烟依旧。今古对照,更添悲凉。

  这首词经过元好问晚年精心修改,开启了经典化历程。金元文人李治的和词、元初韦居安的《梅礀诗话》、元代词学家张炎《词源》的评点,都推动其广为流传。

  “问世间、情是何物”——这一问,从汾河之滨出发,穿越八百余年时光,叩击着每一代人的心灵。

  元好问情深意重,不仅写雁丘,还写过大名府一对青年男女因爱受阻投水而死、化为并蒂莲的故事,写下“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的沉痛之句。他以浓情书写家国与民众,将个人之情升华为对苍生的关怀,这是元好问高出常人的地方。


  三、登临双塔世界宽:凌霄之势的千古豪情

  太原还有双塔。永祚寺双塔,并州现存最高的古建筑,被视为太原地标。

  双塔均建于明代。东为文峰塔,建于1599年,为兴太原文运而建。西北侧的宣文塔建于1608年,系舍利佛塔,由万历皇帝母亲慈圣宣文李太后捐资修筑。两塔通高约55米,高度差仅2厘米,“凌霄双塔”为古晋阳八景之一。

  明万历年间,诗人李溥登临双塔,写下《登永祚寺塔》四首,其一曰:“三晋楼城俯首看,一声长啸倚阑干。振衣绝顶青云湿,酌酒危峰白日寒。矗矗苍龙擎宇宙,绵绵紫气发林峦。我来欲把星辰摘,到此方知世界宽。”

  “矗矗苍龙擎宇宙”——将双塔比作托举苍穹的苍龙,气势何其磅礴;“我来欲把星辰摘”——这是何等天马行空的豪情!

  李溥生平记载寥寥,仅凭此诗,便足以在太原诗歌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带着小酒登塔,醉了一场,疯了一回,却疯出了千古绝唱。

  永祚寺内还广植牡丹,明代的“紫霞仙”牡丹紫里透红、花径如盘、香气馥郁,至今每年盛开时游人如织。元好问曾赞曰:“天上真妃玉镜台,醉中遗下紫霞怀。”


  四、汾水万古流:一条河流上的诗史

  太原的诗,终究绕不过那条河。

  汾河,黄河第二大支流,自北向南穿太原城而过。两千多年前,汉武帝刘彻乘船游汾河,写下《秋风辞》:“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唐人刘皂客居太原十年,写下“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一种复杂的心绪——身在异乡时思念故乡,离开时却又眷恋此地,太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第二个故乡。

  宋时,并州知州陈尧佐于汾河建堤、引河潴湖,岸上植柳,“柳溪”成为胜景:“堤边翠带千株柳,溪上青螺数十峰。”

  明代,诗人张颐游览汾河渡口,见渡口繁荣,兴起赋诗《汾河晚渡》:“山衔落日千林紫,渡口归来簇如蚁。”“汾河晚渡”亦成为古晋阳八景之一。

  太原,一座被称作龙城的地方。

  宋代有民谚:“花花正定府,锦绣太原城。”从晋祠的碧玉流水到双塔的凌霄之势,从李白的汾水乡愁到元好问的雁丘悲歌,太原的诗,是一条河——从《诗经》“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的古老吟唱,流到今天,从未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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