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英咬着牙,在大腿上使劲一拍。

  杨宝山到四班。班长孙德胜从前面摸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白霜,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孙德胜,下面的情况如何?”

  杨宝山说。

  “冷的要命,连长。但是下面有声音,我伏在石头上听,可以听到老美的坦克履带的声音,卡车倒车的声音。他们应该是把大炮,弹药运到了山下。”

  孙德胜用双手呵了一口气。

  “敌人正做最后的准备。天一亮,炮火就会倾盆而下。”

  阎成恩看着他。

  “砸就砸呗,反正防炮洞里躲着。等他们炮停了,再出去跟他们干。”

  孙德胜表现得很有经验。

  “明天要小心侧翼的树林。老美有时会用烟雾弹,如果起烟了不要乱放枪,等到他们靠近的时候再用手榴弹炸掉。”

  杨宝山对孙德胜说。

  “放心吧连长,我们四班是侧翼第一道闸,这闸要是不牢,我孙德胜提头来见。”

  孙德胜露出了笑容。

  杨宝山拍了拍孙德胜湿漉漉的肩膀。

  “要你的头干什么?留下你的脑袋多杀几个敌人,回来请你喝烧酒。”

  “一言为定,连长!”

  孙德胜拍着胸脯说。

  在五班的防线上,班长马国良检查战士们的步枪。

  “莫辛纳甘的撞针要调整好。防冻油涂抹的数量要少一些,多了在冷风里一冻就会卡住。”

  马国良在指导身边新兵。

  “班长我知道了。”

  新兵用棉布擦掉枪机上的灰尘。

  杨宝山见士兵们忙得热火朝天,还很有秩序的样子,心里也就放心一些了。

  北坡为逆风坡,风把沙土吹到人的脸上非常难受。

  杨宝山用胳膊挡住风,走到第三排的阵地上去了。

  三排长李乾坤正在跟七班长李成山走在小路上。

  “李乾坤,后山的防务情况如何?”

  杨宝山大声询问。

  李乾坤转过头来,赶紧拉着杨宝山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躲风。

  “连长,指导员。后山没有问题。七班已经堵在了最下面的一个路口。李成山这个小伙子很聪明,在小路上埋了四道连环雷,只要一响动,上来的敌人就得坐土飞机。八班守在半山腰上,九班守在最上面。三道锁链即使老美长了翅膀也飞不上去。”

  “李成山,你们的地雷有没有用呢?”

  杨宝山朝旁边的七班长李成山看去。

  李成山非常得意地嘿嘿笑道。

  “连长,可靠。我用的是团里剩下的炸药包,在里面放了很多手榴弹。拉线是用铁丝跟细铜丝连接起来的,我用石头压在草丛里,绝对不会让人发现。如果有人碰到它的话,就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把半个山坡都震塌了。”

  “不能大意。老美用大炮把山坡犁一遍的话,你的钢丝绳一定不会很结实。线一断,你的雷又怎么起爆呢?”

  阎成恩问。

  “备用线路已经做好准备。主线一旦中断,就沿着副线用手牵引。副线也断了的话,就带上爆破筒直接冲下去,在场地上引爆。无论怎样都不能让敌人从小路偷袭上来。”

  李成山拍打胸口发出啪啪的声音。

  “当面拉火就是最后的方法了。记住,你们的生命是用来守住阵地的,不要乱用劲。设法把雷引爆了自己也要活着。”

  杨宝山认真的对李成山说的。

  “是,连长,我记住了。一定留命。”

  李成山马上收起笑容,认真的回答。

  八班长王铁柱正让士兵们拿石头加固战壕。

  “王铁柱,石头不要垒过高了。老美的炮弹打过来的时候,石头碎片飞出去打在人的身上,比弹片还凶猛。往上面多盖些土,盖得结实一些。”

  杨宝山走到战壕旁边用脚把石头踢了一下。

  “好咧,连长,我让战士们马上开始铲土,往顶上压半米厚的湿土。”

  王铁柱大声答应了一声,拿起了铁锹就开始干了起来。

  九班守在主峰北面最高的地方,挨着连部。

  班长张永福手中拿了一块磨刀石正在磨刀。在惨淡的月光下,刺刀的刃口发出微微的光芒。

  “张永福,这么亮,明天要请老美吃肉啊?”

  阎成恩走过去问。

  “指导员,刺刀已经磨亮了,刺进去很顺畅,拔出来也很痛快。明天如果子弹打完了的话,非要在他们身上戳几个窟窿不可。”

  张永福咬着牙说,手里不停磨。

  “拼刺刀是最后一种方法。老美近战武器很多,手枪,冲锋枪等,拼刺刀的时候我们容易吃亏。能用爆破的方式解决战斗的时候,就不要进行白刃战了。”

  杨宝山俯下身来拿过来看了一下那支步枪。刺刀装得很稳,枪机上也抹上了防冻油。

  “明天打起来的时候,不要一时冲动就向外冲。战壕里面利用工事打,比什么都好。”

  “知道了,连长。九班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们活着,连部的后门就永远不会丢失。”

  张永福点头。

  杨宝山,阎成恩又来到主峰反斜面,这里是机炮排跟炊事班的阵地。

  重机枪班长谭朝志蹲在郭留诺夫重机枪旁边,用油布把防盾上的污垢擦拭干净。黑夜中的重机枪发出的是冰冷的金属光泽。

  “谭朝志,明天的火力压制就看你的了。”

  杨宝山走到谭朝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连长,四挺重机枪的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好了。”

  谭朝志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两挺枪放在南坡上,用来堵住正面大路。一挺放在东面给第二排作支援。最后一挺留在主峰由我亲自把守。哪里紧张就用我这挺枪往哪里扫。子弹我已经检查过没有哑火的情况。”

  “子弹足够吗?”

  阎成恩问道。

  “团里给的子弹有六千发。”

  弹药班长赵福生走过来对他说的。

  “数字很大,但是四把铁扫帚一叫起来,半个小时就能扫干净。我跟射手们已经商量好了,不准长连发,一律用三连发,五连发的短射。敢一口气拉空弹链的人,我马上撤他的职。”

  “对了,要节省着打。”

  杨宝山点了点头。

  “用手榴弹,步枪可以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重机枪的子弹了。重机枪用来压制敌人的重火力以及击毁敌人集群冲锋。老美用火箭筒跟无后坐力炮来轰击你们的时候,机枪手马上就要转移阵地。注意好三个备用掩体,打几枪就换一个地方,不要一直呆在原地不动。”

  “连长放心吧,我们记住了。人在阵地在,枪在阵地在。”

  谭朝志扶着机枪握把,神色很坚定。

  迫击炮班长尹忠杰在加固炮座。

  “尹忠杰,你所建造的三门六零炮能够摧毁敌人的驻扎之地吗?”

  杨宝山过来问。

  “可以的,连长。”

  尹忠杰站起身来,用袖子把额头上的汗擦干净。

  “山下公路,斜坡以及侧面两个地方的距离都已经测量好了。南坡下面150到300米的地方是我们的火器死角,步枪无法命中,但是六零炮可以使用曲线射击的方式射到那里。只要老美敢于集结,我闭上眼睛也能把炮弹射到他们的头上。但是我们炮弹并不多,只有九十发。”

  “要尽量减少炮火。每一发炮弹都要用到极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者敌人有重武器的情况下,你都不能轻易暴露出来。”

  杨宝山说。

  “是是,连长,我一定掐指算过,保证每一发炮弹,都砸在敌人头上。”

  尹忠杰摸了摸木箱里的炮弹。

  之后杨宝山就到炊事班的灶台那里去了。

  灶台是用石头砌成的,在上面铺上了许多松枝,把灶膛里发出的光也给挡住了。

  炊事班长刘老倔带着两个年轻的战士把杂粮馒头装到大筐里。

  “连长,指导员,吃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刚出炉的很热。”

  杨宝山接过馒头,在嘴角处咬了一半给了阎成恩,然后大口地吃了起来。杂粮馒头比较硬,在冷风中咀嚼起来很香。

  “刘老倔,明天的饭菜你怎么送呢?”

  嘴里含着馒头,含糊的问。

  “连长,我都算好了。明天天一亮,老美的炮火肯定猛。我打算带着两个年轻的,用担架抬着大筐,把馒头跟开水送上去。一人两个馒头,一壶开水。前沿一排最辛苦,我先送一排,然后是二排跟三排。剩下的弟兄,留在后山帮着抬伤员。”

  刘老倔将大勺子横在腰间之后又拍打了下扁担。

  “不行,太危险了,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送饭的事情交给年轻人,你待后方指挥。”

  阎成恩在旁边说。

  “那怎么可能?”

  刘老倔一瞪眼,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留下的黑色痕迹。

  “战士们前面流血奋战,如果肚子饿了,怎么会有力气去拉动枪栓呢?我刘老倔已经在五连做炊事员四年了,什么炮火没见过?无名高地的时候,老美的燃烧弹落在我的灶台旁边,我硬是冒着火气把热腾腾的汤送到前沿去。明天之后,谁也不能挡在我的前面。”

  “你这个老倔驴。”

  杨宝山说。

  “好的,你要送就送。但是必须带上钢盔,沿着交通壕前进,不可以走在开阔地上。如果出现危险的话,就没人会蒸出这么香的馒头了。”

  “连长放心吧,阎王爷也厌烦我执拗,不收我。”

  刘老倔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非常灿烂。

  杨宝山与阎成恩两人回到连部掩体之中。

  柴油灯的火焰越来越弱,晃了晃之后就完全熄灭了。

  掩体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顶部松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弱星光。

  “老杨,三十三个位置能派人来吗?”

  阎成恩靠在墙上,说话声音很轻。

  杨宝山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一种轻微的骨头咯咯的声音。

  “团长答应我,只要五连打得硬,即使预备队用尸体来铺垫,也要把人送上来的。三十三个名字早晚也要写满的。”

  “对啊。”

  阎成恩长叹。

  “但是,这些补充上的主要是新兵或者被打散了的其他部队的成员。他们对于五连战壕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一上来就面临美军钢铁火海的威胁。”

  “进了五连的战壕里,就是五连的一份子了。即使他在阵地上活着五分钟,也是我们五连的一员。老阎,在写名字的时候要写清楚。写好名字之后,家里人才能拿到抚恤金,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而不是失踪在茫茫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之中。”

  杨宝山非常严肃。

  “我明白。”

  阎成恩将花名册塞进衣服最贴近胸口的地方。

  “下午我到团部开会,我看到第一批十七人,站在山口等着。他们都是穿新棉军装的,领头的是个四川排长,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问我:‘指导员,听说五连打的最硬,我们能分重机枪吗?’我回答说,只要你小子不怕死,炮都可以给你弄。他高兴得跳起来。”

  “十九岁。”

  杨宝山小声的把这个数字说了两遍。

  “多好的年纪。要是在国内,这时候正是帮家里收庄稼,找媳妇的时候。”

  “打完仗之后就可以回家务农了。”

  阎成恩拍了拍胸口的花名册。

  “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回家。”

  杨宝山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在黑暗之中,表盘上发出荧光,指针在四点左右的时候。

  “老阎,叫大家起来。快要到天亮的时候了,我们去找弟兄们走一趟。”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天德山顶上寒气逼人,几乎要凝固了。

  风声呼啸着,顺着战壕拐角的地方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叫声。

  在班长,排长轻轻地拍打下,二百八十一名战士也渐渐地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咳嗽的时候也是捂着嘴。

  战士们各就各位,在自己的战壕里站好,面向山顶连部所在的斜坡。

  杨宝山跟阎成恩一前一后地从连部掩体里走出来。他们军大衣外面有一层白色的霜,走在泥地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杨宝山站在大石头上。扩音器他没有拿,拳头也没有举起来。直起腰来任凭寒风吹乱了帽子下面的头发。

  “五连的兄弟。”

  杨宝山开口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大家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听我两句。”

  “明天就是10月1号了。”

  “在我们国家,这一天是建国两周年纪念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将会升起五星红旗,全国的老百姓都在庆祝节日。”

  “但是山下老美不希望我们好好的过节。运来成百上千吨炮弹,出动上万士兵,要把我们脚下天德山给炸掉,给新中国添麻烦。”

  “兄弟们,咱们能答应吗?”

  没有人开口说话。风穿过了战壕,发出的声音很大。

  但是在黑夜中,二百多支步枪,冲锋枪的拉栓声一齐响起,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也一并响了起来。

  战士们的回答。

  杨宝山点头没有其它的表情变化,只是用眼睛慢慢的看着眼前的黑暗斜坡。

  “让山下敌人知道我们五连在这里驻守,他们别想跨过去。”

  “多的不说。”

  杨宝山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随后一挥手。

  “各就各位!”

  “各就各位!”

  一排长刘学武也跟着喊了起来。

  “各就各位!”

  二排长刘万英在大喊。

  “各就各位!”

  三排长李乾坤在后山回道。

  没有掌声也没有喊口号声。二百八十一名战士默默转过身来,又趴到了被寒风冻得僵硬的战壕边上。

  将枪托抵在肩上,手指贴近扳机。目光越过沙袋,乱石之后看到的就是山脚下无尽的黑暗。

  杨宝山从石头上跳下来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老阎,花名册收好没有?”

  杨宝山问。

  阎成恩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贴身放在衣服里面。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那这册子就不会丢失。”

  “好的。天亮了以后我们再一起出发。”

  杨宝山又坐在战壕里,手中拿的是半自动步枪,眼睛一直望着前面。

  美军在远方的阵地上的探照灯也开始照射了。

  惨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天德山的山体上慢慢的移动。被光柱照亮的地方是焦黑的土地,被炸断的树桩,在黑暗中屹立。

  天边开始有很淡的鱼肚白了。

  风变得越来越大。

  二百八十一名志愿军战士,各自坐在寒冷的战位上,等待着最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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