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废旧的罐头盒改造成本柴油灯放在弹药箱上。棉线做的芯子已经烧焦了,火焰在风中跳跃,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阎成恩手里拿了个生了锈的铁壶,在罐头盒里倒了点柴油,大约是指甲盖那么一点。
灯火忽然冲了上去,把矮小掩体里的泥墙照得通亮。
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在弹药箱上铺开。
“老杨,再把人数统计一下。”
阎成恩说的。
杨宝山侧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步话机电池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用右手,手指缝里长满了黑色的泥土,在花名册的第一页上压着。
“一个一个的,一个一个的。把名单说出来,我们听听声音。”
杨宝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两只脚在满是浮土的地面上踩了踩。
阎成恩用手指甲掐掉了第一个名字。
“连部,杨宝山是连长,阎成恩是指导员。通信班有三人,卫生员两人,文书一人。总共七个人。”
“通信班的电话线接通团部了吗?”
杨宝山看了花名册上墨水写的字。
“拉了三条。张大国带人干了一下午,把所有的线都埋到了地下。”
阎成恩在通信班长张大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铅笔勾。
“一排??”
杨宝山继续问道。
“一排有三十人。排长叫刘学武,来自山东淄博。”
阎成恩的手指在名称之后移动。
“一班长王大壮,九个人,二班长赵长河,九个人,三班长刘德厚,九个人。”
杨宝山靠在潮湿的土墙上,向地面吐出了一口唾沫。
“一排就是钉在南坡第一的位置上。刘学武这个孩子打仗很勇敢,但是容易急躁。明天让文书看好了,一排要是缺少弹药就马上补上。”
“我知道。”
阎成恩在刘学武名字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字。
“第二排共有三十人。排长叫刘万英,来自河北唐山。四班的班长是孙德胜,四班共有九个兵。五班长为马国良,共有九个兵。六班长叫周志刚,手下共有九名士兵。”
“刘万英可靠。”
杨宝山在大衣口袋里摸了摸,只摸到半截铅笔,重新塞回去。
“他守在东边的侧翼,我感觉安全。老美想要从山谷中绕过来的话,刘万英可以用铁锹把他们打回去。但是侧翼上的暗哨要一直守下去,千万不能让敌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才发现。”
阎成恩点头之后就在侧翼防线处画了一个圈。
“三排三十人。排长叫李乾坤,来自黑龙江宁安。七班长叫李成山,九个兵。八班长王铁柱,九个兵。九班长张永福,九个兵。”
“李乾坤在后面的山上。”
杨宝山把视线转移到了墙角堆放的一捆爆破筒上。
“后山就是我们撤退的地方。李乾坤要把后山的小路封锁起来。”
“他将七班的位置放在了山口之下,李成山也放了大量的炸药。”
阎成恩翻了翻书。
“机炮排后面四十八人。重机枪班十六人,四挺大号机枪,谭朝志看。迫击炮班十二人,三门六零炮,尹忠杰看。弹药班二十人,赵福生带。”
“机炮排就是我们队伍中的支柱。”
杨宝山放低了声音。
“重机枪不能过早暴露出来。老美的飞机跟大炮很优秀,一旦发现了我们机枪的位置就会进行轰炸。告诉谭朝志第一波冲锋只能用轻机枪,步枪射击。等敌人过来之后,把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后,再开动重机枪。”
“老谭是懂得如何隐藏的人。”
阎成恩把花名册翻到了最后两页。
这两页什么都没有。
纸上只有阎成恩用铅笔画出的几条直线,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第一批补充十七个。
第二波补员,12人。
第三批增加四个人。
杨宝山看着三十三个空的格子。
“这是给我们的后备人员。”
杨宝山的手指甲在空的地方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浅的指甲印。
“没有来人之前就把战损给算好了。三十三个空档,也就是三十三条性命。”
“打仗的时候谁也别想全身而退。只要一个人倒下了,就会有另外三十三个人上去代替他。我们五连共有二百八十一名战士,都不能少于这个数字。”
阎成恩严肃的将铅笔插在耳后。
“老杨,只要我还能够写字的话,每次增援的战士们的姓名,籍贯,年龄等信息我都会一一记录下来。”
“好的。打完仗之后,我们要带着这本书回国。上面的人一个也不可以缺少。”
杨宝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到各排去看看。天还没亮的时候,战士们要有准备。”
连部掩体很小,里面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弹药箱,麻袋等物品。
通信班长张大国正盘膝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子,在给步话机的天线接口做调整。
“连长,这台话机要是明天被炮弹震坏了的话,咱就得靠腿跑了。”
张大国一抬头,脸上就有一块黑色的机油在上面。
“跑也要跑的掉信儿。”
杨宝山蹲下身来,拍了拍绿色的步话机外壳。
“团部的三条路线安排巡逻人员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让小李,小张两个人分别监视。电话机没声音的时候他们就会沿着线路往外找,哪里断了就在哪里接上。由于美国的炮火很大,全山野地都在炸,所以接线的时候也有可能人没了。”
张大国将铜丝拧紧之后,用抹布把机壳上的灰尘擦干净。
“没有别的办法的话,就一定要把线接上。如果连部与团部失去联系的话,我们就成了瞎子,无法请求炮兵支援。”
杨宝山指着步话机。
“明天打起来的话,你给我盯上,耳朵长在步话机上,听清楚团长说的每一句话。”
“放心吧,连长,只要我的耳朵没被震聋,我一定听的真真的。”
张大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卫生员陈守业将黄褐色的急救包装进帆布袋中。
“指导员,这个包不怎么用,一个排分十个,剩下的留着,明天要是伤员多,绷带可能不够用。”
陈守业看着阎成恩,一双眼睛非常红。
“如果不够就用棉衣里的棉花,实在不行的话就把衣服撕成条状扎紧。”
阎成恩走到药箱前,打开急救包翻看。
“吗啡还有多少?”
“五针。给受了重伤,疼得难以忍受的同伴。一般的轻伤可以用布包裹起来,用热水煎煮的草药敷。”
陈守业的声音非常沙哑。
“生熬还是要熬的。我们五连没有孬种。”
阎成恩拍了拍陈守业的肩膀。
“守业,明天包扎所设在主峰反斜面的猫耳洞中,位置比较安全。只要有口气,就要设法让他止血。救活一个人,我们五连就赚到了。”
“尽力而为,指导员。”
陈守业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手里紧紧抓住帆布包的带子。
文书小王在旁边整理信件。战士们在出发前写给家人遗书跟家信,用防水油纸包裹好之后装进信封里捆好。
“连长,打完仗之后可以把这些信寄出去吗?”
小王问。
杨宝山拿起油纸包,在上面碰了一下。
“可以的。打完仗之后,不管谁活着都要把信送到邮局去。告诉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儿子是在天德山跟老美拼命打死的,没有给家人丢脸。”
“是,我记下了。”
小王将油纸包好之后,放进背包里最里面,并用绳子将它绑得牢牢的。
杨宝山跟阎成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沿着交通壕向南坡走去。
夜晚的风刮在脸上非常刺骨。战壕两旁的泥土已经被冻得坚硬粗糙,一踏上去就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排的防御在最南面。一排长刘学武面向下山方向,两手夹在沙袋中间,身体一直不动。
“学武。”
杨宝山叫了一声。
刘学武转身之后,右手举起来敬了一个礼。
“连长,指导员。怎么是你们?”
“来看一下弟兄们的情况如何。明天老美主打的就是你这里的进攻,你能守住吗?”
杨宝山走到沙袋旁边向山下看去。
“能。第一班走在最前面,王大壮把突击掩体加固好了。第二班,第三班分别在后面,不管是老美从大路上冲过来还是爬斜坡上来,我们交叉火力都能将他们击退。”
刘学武拍了拍旁边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
“这挺枪,我已经让机枪手校好,子弹也充足了,三个弹盘也装好了。”
阎成恩提问。
“王福生的儿子有点害怕,身体一直发抖。叫王大壮把新兵抱在一起。王大壮是位老兵,在他的带领下,新兵们能够安定下来。”
刘学武指了指旁边的防空洞。
杨宝山小步走到一班的防空洞处,然后钻进去。
防空洞里,新兵王福生正抱着步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枪托,身体微微发抖。
“王福生。”
杨宝山喊道。
王福生猛然一惊,马上站了起来。
“连长!”
“坐,坐下。冷不冷?”
杨宝山坐到了他的身边。
“不觉得冷,连长。心里非常激动。”
王福生结结巴巴的说,把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激动是正常的。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是紧张的。我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心里也非常紧张。”
杨宝山说要让新兵放松一下。
防空洞里的战士们轻轻地笑了起来,紧张的氛围也稍微好了一点。
“连长,你那时候真的害怕吗?”
王福生壮起胆子提问。
“能是假的吗?炮弹在耳旁炸开,地动山摇,谁会不害怕呢?但是第一枪响起的时候,你见到身边的战友拼死相搏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想着怎么把对面的敌人给干掉。”
杨宝山拍了拍王福生的肩膀。
“你的父亲给你写了一封信,你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吗?”
“大壮哥教我念。父亲说,今年家里地里的收成好,可以吃饱饭了。他让我听首长的话,多立功。”
王福生把手伸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
“这就对了。你多打死一个敌人,你爹在家里就能多过一天平安的日子。明天跟着王大壮,王大壮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开枪的时候不要紧张,先瞄准再射击。”
“是,连长,一定瞄准了打。”
王福生大声回答之后,脸上的怯意也少了很多。
一班长王大壮用刺刀削一根木棍。
“有了我在,这个孩子丢不了,明天如果老美坦克敢来的话,我就带着他炸履带,让他看看大场面。”
“别逞能,爆破筒要用在关键地方。坦克上来了先放过去,让后面的六零炮跟无后坐力炮打。你们一班的任务是卡死敌人的步兵,别让他们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摸上来。”
杨宝山跟王大壮交代。
“了解了,连长。步兵交给我,一个也别想逃走。”
王大壮用刺刀在木棍上面刻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杨宝山跟阎成恩离开了第一排阵地,踩着乱石往东边第二排的阵地处走去。
东侧山脊,地形非常险峻,一条条深沟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是美军最常用的包抄,渗透死角。
二排长刘万英蹲在交通壕的转角处,戴着钢盔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射击范围。
“老刘,侧翼的安排还行吧?”
杨宝山猫着腰走过去。
刘万英把树枝在地上插了一个洞。
“连长,正在讨论这件事情。四班的位置在喇叭口处。五班去阎王鼻子,那里是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山沟。把轻机枪分到两个位置上,这样可以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
“暗哨放了吗?”
阎成恩问。
“已经放出去了。孙德胜带着两个士兵走到山脚下的一片灌木丛中。这里是敌人必经之地。一旦敌人进攻上来,暗哨一开火,我们山顶上的重机枪,迫击炮就能马上封锁住山谷的出口。”
刘万英说。
“侧翼最容易受到敌人喷火器的伤害。老美那边的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就可以把火焰喷射到战壕里面去。一旦发现敌人有喷火罐,一定要用步枪将其消灭。”
杨宝山对刘万英交代道。
“了解。我已经跟几个神枪手说好了,见到背着大铁罐子的士兵就开枪射击。把铁罐打爆了之后,他们自己就会变成燃烧的火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