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山在三排旁边的旁边用干草把一面红布擦的干爽。
五连的红旗现在已经有点褪色了,在旗角处还有几个弹孔,并且旗边还有黑色的焦痕。
“海山,这么晚把旗子拿出来干什么?”
阎成恩走过去蹲下。
赵海山把旗上泥土抖掉,顺着折痕把旗帜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棉衣口袋里:“指导员。明天敌人开火肯定比今天还厉害。把旗放在外面的话,一颗炮弹就会把它炸毁。我把它手里拿着,人与旗是不能离开的。冲锋的时候我把它拿出来一抖,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跟在我们后面,从东北一直打到朝鲜,也不能丢了。”
阎成恩看着他高大英俊的身体说:“你来自黑龙江哈尔滨呼兰的是不是,你那结实的身子确实是咱们五连的门面。”
“丢不了。我赵海山个子比较高,跑步也比较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面旗子就一定要在阵地上飘扬。”
赵海山拍拍自己结实的胸口。
“你肩膀上原来受伤的地方,在这大冷天里面还觉得疼不疼?”
“没有疼痛的感觉。子弹穿堂而过,并没有扎进肉里。有时会感觉有些僵硬,但是不影响我扔手榴弹。明天如果敌人来进攻的话,我就用这一双手把敌人拧成两截。”
赵海山握了握拳头。
“不可以胡说八道。明天多猫在弹坑里防炮。要记住不准硬碰硬。”
“我知道了指导员,我听班长的话。”
赵海山把胸口捂热了。
二排掩体处的李满仓正拿一把木炭头,在一本卷边硬纸本上写着什么。
写的十分吃力,手背上长满了冻疮,手指关节都肿大了。
阎成恩走到后面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在本子上:王大锤,四川中江人,20岁,一排。
“满仓,记这有什么用?”
阎成恩低声说道。
李满仓吓了一跳,马上将手中的本子收好,站起来行了个礼:“指导员。”
“你坐下。”
阎成恩把他扶正之后又拿起那本子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记载了全连很多战士的名字,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多少人以及生日等信息。
“我怕万一打乱了,以后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我平时没事就找他们唠嗑,能记一个是一个。现在记了一百二十多个了。”
李满仓把头低下。
“平时不爱说话,但是这件事你还是记得的。安徽阜阳太和县那边是否有记账的习惯呢?”
“指导员,我这张本子怕是明天打了仗丢了,被烧了,兄弟就没活路了,你能帮我收在连里不。”
李满仓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非常诚恳。
阎成恩看着黑炭写成的名册,心里感觉很沉重。
“好的。由我来收。但是你要活着,明天打完仗以后随时都可以到连部领取。一百多人剩下的还有你的任务也要记下来。”
“好的。我明天一定去拿。”
李满仓认真的回了句。
阎成恩从三排的位置上走出来后,顺着下山的小路走到连部后面去了。
还没到灶台前就闻到了浓浓的白面香味。
炊事班战士孙宝才正在灶膛前把一根大木头放进去。火光把他的脸照亮,额头上面全是汗珠。
大铁锅的烟囱里冒着热气,锅盖缝里也冒着热气。
“宝才,在这么晚的时候蒸了多少了?”
阎成恩走到灶台边的木墩子上坐下。
孙宝才用袖子把脸上的炭黑抹掉之后,又指着旁边用干草垫着的一排干粮袋说道:“已经煮了三锅了,指导员。把馒头晾到凉了之后,一袋里放三个。袋子上面已经用黑炭写着名字了。明天打起来的话,不管是哪一班的,保证能吃到热乎的东西。”
“你的家乡在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之前不是老想拿枪上战场吗?你现在安心做你的饭吗?”
“连长曾经教育过我。他说前面的战友在拼死一战,要是让他们在战壕里吃冷冰冰的炒面,我们炊事班就白做了。今天我把面粉和好,放了盐,吃了很有力气。”
孙宝才掀开了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筷子夹一个热腾腾的白馒头吹了吹,递给阎成恩:“指导员,你尝一尝,热乎着呢。”
阎成恩接过咬了一口,面很劲道,热腾腾的顺着喉咙往下流,全身都热乎了起来:“不错。明天送饭的时候要注意防炮,不要走大路。”
“放心吧,连里交通壕我走过百八十次了,闭上眼睛都能摸的到。”
孙宝才拍胸脯“啪啪”的响。
机炮排弹药手马建国正在把炮弹箱从旁边乱石堆后面搬出来。
他个子很高,穿了一件已经穿烂了的棉衣,在避风的地方把一箱又一箱的木箱堆放在石缝里。
“建国,有没有清点一下呢?重机枪的弹药还有多少呢?”
阎成恩说。
马建国转过头来,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顺着脸庞流到下巴下面。他是蒙古族人,家住内蒙古赤峰市喀喇沁旗,生的很憨厚,笑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一条缝。
“指导员,数了,还有八十发炮弹,还有六箱子弹,我全都把那个箱盖上的铁扣撬开了,明天打起来一拽就开,保证不影响尹班长他们。”
“你不会认字,平时怎么记数的呢?”
“我用了石头碎片。一箱就有许多个圆圆的石头,一发就有一个尖尖的石头。把石头子放到防空洞里面,错不了。”
马建国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明天你是弹药手,职责很重。美国人的飞机明天一定会在天空中飞行,你在搬箱子的时候要注意藏好。”
“了解。我的皮很坚韧,可以承担两箱的压力而不会出现任何问题。鬼子的铁家伙撞不到我身上。”
马建国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感到很得意。
“不可以大意。尹班长的旗子你看好,他指哪里你就送到哪里去。”
“一定给他一发不差。”
马建国重重的点了点头。
卫生员陈守业趴在防空洞里的木板上,将一卷又一卷的白布条放进自己急救包里。
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磺胺粉,止血药等药品。
“守业,药还有没有明天用的呢?”
阎成恩弯腰进去。
陈守业抬起头来,有些发愁的说:“指导员。吗啡针只剩下三针,纱布也不多了。如果明天受伤的人多了的话,就只能用干净的旧衣服撕下来代替了。”
“后面的地方已经被敌人破坏了,山路也炸毁了,不知道能不能把东西运上来。你家乡江苏邳县那边中草药很多,明天在阵地上的话,实在不行就采集一些草药止住血。”
“了解。严重的先止血,轻伤的自己用布条扎紧。指导员,我想明天跟在一排后面,因为他们的战壕比较靠前,挨炮的地方也多,伤员也最多。”
陈守业把急救包挎在了肩膀上。
“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卫生员倒了的话,伤员连敷药的人都没有。”
“了解了。我在家乡跟着师傅学抓药,知道如何避开。要活命,多拉几个兄弟。”
陈守业把背包带系的非常紧。
“好的。全连有半数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
阎成恩拍了拍他的肩。
阎成恩回到阵地上,碰到了三排副班长姚振华。
姚振华蹲在交通壕转角处,将一根根爆破筒排列整齐放在脚边。
他受伤的左腿在山东烟台莱阳有些歪斜,但是手上也还在拨动引信。
“振华,这样大冷天的腿还疼吗?”
阎成恩蹲在了他的身边。
姚振华用拳头狠命的敲打着自己的大腿,说:“不疼,明天如果它再拖后腿的话,我就用爆破筒把它也炸了。指导员,虽然我是副班长,但是明天冲锋的时候我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
“不可以胡说八道。明天你就要带新兵守住交通壕,不准你擅自冲出去。”
“那不行,我是老兵。如果美国鬼子的机枪堡挡在了路上,我不去的话,难道让新兵去送死吗?我已经试过爆破筒的引信,用起来还不错。”
姚振华抬起头来,脸上的伤疤很显眼。
“班长的话就是命令。这是连队里的规矩。尹班长性格比较稳重,要听他的话。”
阎成恩严肃起来。
“好的,服从命令。但是一定不拖后腿。”
姚振华撇了下嘴,继续擦拭自己的铁管子。
在第二排的一个隐蔽工事里面,吴玉田给一个年轻战士装枪栓。
他右膝盖在辽宁辽阳曾被弹片击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在战壕里爬行很快。
“玉田,明天重机枪要开火,你最好在旁边站好,你的双腿能承受的住吗?”
阎成恩问。
吴玉田把枪栓向后一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递给旁边的战士:“坚持的住。我的腿走的慢,但是跑起来和好人没有两样。指导员,明天我就做副射手,一定把弹药捆好。机枪手一倒,我就上。”
“你手艺好,连里的枪,坏的都找你。明天你得眼睛亮了,谁的枪卡壳,你帮着捡。”
“可以放心。小锉刀和针我都有。除开枪膛炸裂的情况之外,两下子就修好了。枪是战士的生命,不能被自己亲手送命。”
吴玉田拍了拍自己的皮包。
“要小心一些,不要把身体显露在外面。”
“我还得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妇呢,”
吴玉田笑着说。
机炮排阵地上的郑富贵正拿一块大石头砸着迫击炮座钣。
他老家在湖南衡阳,习惯了南方的炎热天气,对朝鲜的冷风感到不适应。
没砸两下就突然站起来,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富贵,休息会儿。咳成这样子,明天怎么打?”
阎成恩走到他的身边,用手扶住他的肩。
郑富贵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痰来:“指导员,没事的。一直有这个毛病,一吹冷气就会咳嗽。在湖南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咳嗽两下就很有精神。”
“卫生员说你这肺上有个伤,让你退到二线,你咋不听啊!”
“去后面干什么?后面又不是有美国鬼子打,我力气大,我几十斤炮,我能扛着满山跑。明天尹班长要打炮,我去给尹班长递弹,保准一发没少打。尹忠杰班长说,只要弹能跟上,炮弹保准打的准。”
郑富贵拍了拍粗壮的手臂。
“明天咳嗽的时候用湿毛巾捂住嘴巴。阵地比较安静,敌人用冷枪射击时容易命中。”
“我有黑布,一咳嗽我就咬在嘴里。绝不会给排里添麻烦的。”
郑富贵把一条湿淋淋的破布从上衣的领口处取了下来。
“好的,注意自己的行为。”
阎成恩嘱咐道。
防炮洞里面,方文礼趴在一块木头上拿一支铅笔靠着半截蜡烛的火焰在几张粗纸上写东西。
他的手都冻的发青了,每写几个字就用嘴呵气。
“文礼,写多少了?”
阎成恩俯身走进了房间。
方文礼赶紧站起来:“指导员。写了十二封,都是班长让我写的,有的给媳妇,有的给老太太,怕天亮前没写完手慢。”
“你没有自己写信?”
“我家里没有人了。在陕西渭南的大荔县的时候遭遇了荒年,就剩下了我一个。写出来也没有地方寄。”
方文礼勉强笑了一下,把眼睛放低了点说:“我上过初中,在这里可以给大家留下一点东西,我觉得这也是值得的。”
“明天你跟着连部走,不要往最前线去了。连队中需要具有文化素养的人。”
阎成恩看着他白白净净的手。
“指导员,一排长已经将我编入战斗小组了。我是五连的一名士兵,不遵守躲在后面的规矩。虽然没有文化,但是能够打中美国人。”
方文礼神色极认真的。
“好的。把信交给我保管,等打完仗之后我就带你们去邮局寄送。”
阎成恩将写好的纸收存在牛皮纸袋里。
“那就多谢指导员了。”
方文礼继续趴在地上写。
阎成恩从防炮洞里走出来。
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灰白的颜色,明亮的星星也已经不能看见了。
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很不舒服。
阎成恩来到连部门口旁边,坐在一块炮弹打过的石头上。
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翻到最后一张。
他闭上眼睛默念十七个名字。
“阎成恩,姚振华,尹忠杰,王福生,周小柱,张顺发,赵海山,孙宝才,刘二柱,陈守业,马建国,李满仓,郭长喜,丁小山,吴玉田,方文礼,郑富贵。”
这十七个人有的是新兵,有的是火夫,还有在黑山就跟着他的一些老兄弟。
他想不明白,在二百八十一个人当中,为什么会有这十七个名字不断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将来的这场血雨之中,这十七个人也许可以用某种方法将五连的血脉传承下去。
在很远的地方,突然之间天际上出现了一道很强的白光。
美军在山脚下架起了探照灯,灯光来回扫射大地上焦黑的山坡。
碎石,焦黑的断树在白光中一闪之后,又归于一片黑暗。
阎成恩看着那道光芒所到之处,然后将手用力合上名册,稳稳当当的放入到自己的衣兜中。
“我给你们活下去。”
对着非常安静的战壕,他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冷风穿过了山脊,把他的声音也带走了,山谷里没有留下一点回音。
战壕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偶尔会听到人们的咳嗽声以及金属零件碰撞发出的声音。
阎成恩拍掉衣服上灰尘站起来向前面走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峦的轮廓就逐渐显现出来了。
阎成恩沿战壕巡视了一遍。
走的较慢,但是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位置。
周小柱趴在步话机旁边,头歪在胳膊上,耳朵上挂着一个耳机,在做着一个梦,并且正在用力的咀嚼着。自行车就停在他身边,晨光使得钢丝发出耀眼的光亮。
张顺发靠着壕墙,怀里抱着步枪,闭上眼睛,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
炊事班的战士蹲在灶口,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大锅里的蒸汽慢慢腾起,在晨雾中弥漫开来。孙宝才把干粮袋排列在木板上。
卫生员陈守业把十几个急救包放在交通壕的台阶上,排列的很整齐。
阎成恩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
回到连部掩体的地方时,杨宝山已经醒了。
杨宝山正在把皮带扣上,抬头看了一眼说:“转完了?”
“转完。准备好了的人很多。”
阎成恩坐下。
“做好就成。按照老规矩,枪声一响,你守连部,我去最前面。”
杨宝山把军帽戴正了之后,晨光中帽徽有些发暗。
“这次我得跟在前面走。”
阎成恩看着他。
“一排是敌人进攻的重点,你一个指导员去那里干什么?”
杨宝山的脸色很难看。
“一排新兵很多,我去的话他们心里会比较安定。花名册在手心里拿着,我要看管好它。”
阎成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杨宝山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可以。不能死。”
“活不了。”
阎成恩应声。
杨宝山带上冲锋枪,大步走出防空洞。
阎成恩一直跟在后面。
远处山谷中隐约可以听见美军坦克履带碾过废墟的声音,大口径火炮炮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天德山的最后一夜已经过去。
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曙光,将天际划出了一条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