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九月三十日,在朝鲜天德山阵地,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的气息。
五连掩体处的一盏油灯由罐头盒子改造而成,在土墙上形成两个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黑影。
杨宝山坐在一旁的弹药箱旁边,用帽子挡住自己的脸,呼噜声时有时无。
阎成恩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拿一个小铁签子拨弄快要燃尽的灯芯,再从小铁罐里舀出半勺柴油,慢慢的往里面灌。
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四周的土墙也变的亮堂起来。
阎成恩把花名册从怀里掏出来,书皮都已经磨的有点卷了。
本子用的是红边纸,粗一点的,封面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有几个黑窟窿,还有一些干枯的血迹。
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原来那一页是空白的,并没有任何字迹。
他吐了口唾沫在铅笔头上擦了擦,然后一笔一画的写着:“五连全体官兵共有281人。”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一排数字,笔尖在上面停了很久都没有提起。
翻到第一页之后又继续看了起来。
第一个是杨宝山,下面写着:连长,来自河北保定。
另一个是他的名字,指导员,河北省衡水市。
往下看,在灯光下人们的名字都在慢慢移动。
阎成恩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黑红的脸庞,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汗水。
可以记住一排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咬舌头,二排的机枪手吃饭总比别人快,四川的新兵想家的时候会在夜里偷偷唱川剧,辽宁的老兵每隔半个月都会来问他家里有信没有。
天德山这个地方,敌人每天用炮弹犁地,山头已经低了三米。
阎成恩不知道天一亮,这一仗打完之后这本册子上还有没有活人面孔了。
但是他作为指导员,要管住这些人。
再翻到那张白纸上,在二百八十一人下面用力按住笔尖写下一行非常深的小字:活着的人就是替死的人记着。
杨宝山在旁边也动了动,帽子掉在地上,他睁开眼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就醒了。
“成恩,还没有好好的休息一下吗?”
杨宝山坐正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不觉得疲倦,整理一下花名册。”
阎成恩把铅笔放进了本子里面。
“天天看那本子,能看出来有多少斤米吗?”
杨宝山站了起来。
“看起来稳妥。”
阎成恩将本子藏到衣服里面。
“好的,你负责防守。我去交通壕转一圈,看看那帮小崽子睡的怎么样。”
杨宝山捡起地上军帽戴上后猫着腰从防空洞里出来了。
阎成恩将本子放回胸口之后也跟着他出去了。
夜晚时分,战壕里面非常寒冷。
阎成恩沿着交通壕一直往前走,皮鞋踩在满是浮土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防空洞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木箱旁边用沾了枪油的破布一根一根的擦拭自行车钢圈。
通信员周小柱正在研究上一次从美军手中缴获回来的老式车辆。
“小柱,大半夜的折腾这铁架子干嘛?”
阎成恩就在旁边蹲了下来。
周小柱转过头来,咧着嘴笑:“指导员。我把车轴里灌了油。明天如果打起来的话,如果连长有急事的话,我就骑着它送去,速度肯定比人跑的快。”
“山头都被炮弹炸平了,到处都是坑,你能骑到什么地方?”
阎成恩说。
“有平坦的路就骑车,没有平坦的路就扛着跑。车很轻,撞不到人。”
周小柱在手指上把破布绕了两圈之后又往车上使劲的擦。
“你今年有十七岁了吧?”
“开春就十七了,我老家在周口淮阳,我爸在区公所跑腿,做通信员,就是送信的,我从小就跟着我爸,腿长着呢。”
周小柱把胸脯挺的更直了,脖子很细,就像高粱秆一样。
“家里还有些人?”
周小柱手里的动作停止了,他在裤子上擦了一把之后,又从衣服里面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布条。
上面用墨水写着两条字:河南周口淮阳县周家口镇,周大成收。
“指导员,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的话,你就把这张布条从我的衣领处剪下来,并且想办法寄回河南省。这是我家的地。”
周小柱将布条递给对方。
阎成恩不接,推了回去:“留着你自己用。等把美国鬼子赶走之后,你就骑着车回河南送给他们。”
“也可以。我的车擦的非常干净,我爹一定会喜欢的。”
周小柱把布条再塞进胸膛里,然后去抠铁轱辘。
隔着两个防炮洞,王福生坐在一箱手榴弹旁边,把双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阎成恩走过去一看,发现他怀里露出半角发黄的信纸。
“福生,在大晚上的时候都不能合眼,是想家了吗?”
阎成恩坐在他的身边。
王福生急忙把手抽出来,把信纸往棉衣里塞了塞:“指导员,我没想。”
“每天带着一封信,都快被折成了两半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呢。”
“这信里其实没啥。我爹不识字,村里的先生帮他写的。就一句:儿,打完仗早点回来。”
王福生抓了抓头,往土坎上一靠说道:“一摸这纸,我就觉得我爹在我面前。他在辽宁黑山的田野里寻找食物。”
“你偷着参军,他没写信骂你?”
“骂了,托人捎信说我是不孝子,我是家里唯一的独苗,我娘是早早走的,地也靠我,可是我不后悔。不把鬼子挡在外面,地也是种不住的。”
王福生低下头来看了看破洞的地方。
“你父亲是不会责备你的。等到打了胜仗回来的时候,你戴着红花,你父亲就可以在村里大肆宣扬好几个月了。”
阎成恩拍了拍他。
“真的吗?”
“什么时候跟战士们说的瞎话?明天把你手榴弹丢准一点。”
“指导员可以放心了。半个月的时间我都一直在练习,现在闭上眼睛就可以扔出去40多米远。炸的位置非常准确。”
王福生笑的时候,脸上的黑灰也跟着动了一下。
刘二柱趴在一架重机枪掩体上,在弹药箱上用一根没有手指头长的铅笔头在粗糙的纸上画画。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的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了。
“二柱在干什么?”
阎成恩伸出了脑袋。
刘二柱吓了一跳,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痕,甚至把笔头也给划坏了。
“指导员,没有的话。”
刘二柱脸都憋成红色了,说话结结巴巴的。
“家信?”
阎成恩将纸张拿过来。
纸上写的很杂乱,大字一个,小字一个,还有许多用墨水团成的大圆圈。
“给家里人报平安。我是老大,我的母亲是。还有三个弟弟。家里非常贫穷,没有念过书,就跟账房先生学过一些认字的东西。”
刘二柱用衣袖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去。
“信纸都已经变湿了,字也被溶解掉了。”
阎成恩借助微弱的灯光看“儿在这儿挺好,吃肉,有鞋穿”这几个字。
“手出汗。写的不好。”
刘二柱低下头去,手指抠着裤子的缝。
“没有问题。先把信收好,打完仗后一字不差的帮你誊抄一份寄出去。山西吕梁孝义是你的家乡对不对?”
“对,对。”
刘二柱咧着嘴,憨憨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明天你是副射手,弹药要跟着。一排重机枪是敌人眼里的靶子,怕不怕?”
“不怕。力气很大。在山西省的煤窑里挖煤的时候,一天要扛几百斤。弹药箱我可以搬三个。”
刘二柱把腰杆子挺直了。
“好的。当机枪声响起来的时候,要马上趴下,不能把头探出来。”
“记住了。”
就在连防空洞外面的弯道里,丁小山坐在一块石头上。
嘴里含着一截粗麻绳,手中的针正在鞋底处往外拔。
“小山为什么还不睡觉呢?明天还要替连长跑腿。”
阎成恩走过来。
丁小山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指导员,我把鞋底再纳几针。我娘在去世那晚赶制了一双鞋子。我舍不得穿,一直把鞋子放在背包最下面。明天要打仗,得穿它。”
“平时不穿,为什么明天要穿呢?”
“我娘说穿自己家的鞋子晚上走路很稳当,鬼神都绕着走。明天穿它可以跑的更快一些。连长的军装我也补好了,放在掩体里。你能织出什么样的针线来?”
丁小山把鞋子递给了阎成恩。
鞋底上的针脚十分密集,每根针脚都和尺子量的一样整齐。
“比村子里的姑娘都细,你家在湖北黄冈麻城,手艺倒是好。”
阎成恩接过来摸了摸。
“那是,我大姐出嫁的被子都是我帮张罗的,指导员,你说,打完仗咱们能坐火车回家?”
“可以。冒着蒸汽的大火车一到,就开往你们的麻城县。”
“太美了,我穿上这双鞋下车,娘在站台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
丁小山抱起鞋子,把头枕在土墙上,脸上充满了憧憬。
阎成恩看着这个瘦小的肩膀,喉咙里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他拍了拍丁小山的脑袋说:“睡吧。明天你要跟着连长走,如果连长的嗓子喊哑了,你就成了他的嘴了。”
“不辱使命。”
丁小山把鞋小心地放到挎包里面,然后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阎成恩继续沿着战壕前进,往前走,空气里的火药味,血腥气就会越来越大。
第二排战壕里的张顺发坐在一个空木箱上。
他把步枪拆成了几块铁器和一个木制手把,在一块破布上摆放的整整齐齐。他拿着通条,在枪管里放上棉纱之后不断的上下拉拽。
“顺发,你的枪都要冒油了,大晚上的还不睡觉吗?”
阎成恩就站在他上面的土坎上。
“指导员。”
张顺发没有抬头,把枪管举起来望着天空微弱的光芒:“枪和自己的性命是一根线上的。不把它擦拭干净的话,在最后会卡住你的喉咙,那么你只好把命赔掉了。”
“你带的新兵比较多,明天一定要注意好。你们老家在河北省保定市定县的士兵们,在天德山可不能丢了脸。”
阎成恩跳进战壕里面。
“新兵,一枪响起来,腿肚子就打颤了。已经告诉他们,明天如果有谁尿湿了裤子,回去就把全班人的袜子洗一遍。有我们在的话,打过几排枪之后,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张顺发把枪机装回去,拉一下就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身上大大小小有五个伤口,明天不要再自个儿跑了。”
“我很幸运。在黑山的时候,炮弹皮子挨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就把我的一块油皮一起带走了。阎王爷讨厌我叽叽喳喳的,不喜欢我。但是指导员你明天要去连部找一个坚固的防空洞住进去。”
张顺发咧嘴笑了下,将枪紧紧抱在怀中。
“我没事的,有连长在。擦完就睡。”
“得了,最后一遍。”
张顺发低头用袖子将枪托上灰尘全部清理干净。
三排阵地之上,郭长喜靠在冰冷的壕墙上望着远处黝黑一片的山谷。
听到脚步声,他斜斜身子,看着阎成恩,从怀里拿出一个用红布扎的小包递了过去。
“指导员,这给你收着。”
阎成恩手里拿着的东西很沉,里面还有硬邦邦的:“是什么呢?”
“这几年积累的津贴,离开河北沧州献县的时候我娘给我的一块袁大头。如果我明天不能坚持住的话,请你帮我把钱寄回给我。我的母亲视力不好,已经不能种地了。这样少的钱,她能够再坚持几年。”
郭长喜闷着声说。
“长喜,你当兵几年了?”
“六年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在东北的时候做的是工作,跟随部队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我的寿命已经够长了。没有见到我的母亲最后一面,也不知她现在的眼睛是否已经全瞎了。”
郭长喜把头按在地上,衣角也被他拽的紧紧的。
阎成恩将红布包放回他口袋中说:“长喜,钱你自己收着吧。打完了之后,你带着军功章把袁大头亲手送给你的母亲。”
“不行。怀揣着它很不踏实,总觉得明天要是被美国鬼子的炮弹炸死了,这钱就埋在土里发霉了。给你拿着吧。由你来保管,我打起仗来就没有杂念了。”
郭长喜把布包紧紧的按在阎成恩手里。
阎成恩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将布包放在自己的挎包里,在花名册上郭长喜的名字后面重重的画了一个记号。
“好的,先帮你照看一下。明天一定按时来见我。”
“放心,我认路,阎王殿的路我不走。”
郭长喜咧嘴笑了一下,但是笑的很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