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班在二排跟三排之间,交通壕很窄,两旁都是坚硬的岩石。
六班长周志刚坐一个弹药箱上,怀里抱着水连珠步枪,闭目养神。
他不动的时候,泥土落在肩上,就像一块石头。
“老周。”
杨宝山走到他面前蹲下。
周志刚睁开了眼睛,在夜里亮的吓人。
见到连长和指导员,他稍微动了下身子,没开口,只是把怀里的枪搂的更紧了。
“左肩的伤还疼不疼?”
杨宝山看着他左肩的地方。
新开铺战役中,周志刚带着六班连续炸了敌人三个碉堡,左肩被大口径弹片击中,现在里面还有几块碎骨。
“不疼。”
周志刚说。
周志刚的性格就这样,全连的人都知道,平时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但是带兵非常严。
他班里的内务,队列,射击,永远都是连队里的标杆。
“明天你这位置是二排,三排的连接点。要跟三排七班配合好,不能让美军从中间的空隙钻过去。”
阎成恩看着他认真的说。
周志刚点点头。
“嗯。”
“老周,跟底下的新兵多说说话,别老板着一张脸,新兵都怕你。”
杨宝山拍了拍他的大腿。
过了一会,周志刚才指着怀里的枪说。
“枪响了,他们就不怕了。”
杨宝山吐出了一口气。
周志刚虽然把所有心思都埋在肚子里,但在战场上,他比谁都可靠。
“行,你歇着吧。”
周志刚又把头靠在冰凉的岩石上,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杨宝山和阎成恩翻过山脊,到了北坡的三排阵地。
七班长李成山正趴在防炮洞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截燃到一半的蜡烛,用身体挡住光,认真的看一张手绘的图纸。
“李成山,画什么呢?”
杨宝山把头凑过去。
李成山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是连长,赶紧把蜡烛吹熄,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连长,指导员。我画了个北坡防御点位图。你看这里。”
他打开手电,用手指按住纸的一角。
“北坡的小路很窄,美军要包抄主峰,肯定走这条路。这里有三个视线死角,我一共设了六个绊雷,用的是缴获的美国手榴弹,一踩就炸。”
“小诸葛还是你行啊!”
阎成恩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简易地图,上面还标注了高度,忍不住夸奖起来。
“在湘西剿匪的时候,你用土竹签,捕兽夹,不费一枪一弹就抓了十几个土匪,现在团长开会还提这事。”
“指导员,美国人比土匪难对付。他们戴铁帽子,一般的土办法只能迟滞他们,伤不了人。所以我在两处高地设了交叉火力点。一旦被绊雷炸到,慌乱中我们机枪一扫,他们就没地方跑了。”
李成山眼里有兴奋的光。
杨宝山看着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班长。
“李成山,脑子聪明是好事,但是明天打起来,战场乱成一团,你的计划不一定全能用上。到时候要随机应变,不能死板。”
“明白,连长。我就带了两个副射手,真出了意外,我们就用手榴弹往下招呼。”
李成山把地图折好,放进胸口。
“北坡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杨宝山拍了拍他的脑袋。
八班阵地上,王铁柱坐一个装手榴弹的空木箱上。
右手紧紧握着一张发黄变形的照片,就着微弱的月光看。
一有灯光照过来,他马上把照片翻过去,按在膝盖上。
“铁柱,想家了?”
阎成恩蹲下身,小声的问。
王铁柱是全连最年长的班长,今年三十四岁。
在那个年代,这么大年纪的兵就是老兵油子了。
“没有,没有,指导员。”
王铁柱有些局促的笑了下,把照片小心的藏进了内衣里。
“看孩子呢?”
杨宝山走到交通壕边,倚在泥墙上。
“大儿子九岁了,小儿子五岁,照片是入朝前在老家拍的,俩孩子都瘦,没吃过饱饭。”
王铁柱说的很轻,在风中显得很单薄。
“家里来信说现在分到了地,今年收成很好。等打完仗回去,给老大买身新布衣,让老二去上学。”
“能回去的,老王。等我们把美国人打趴下,新中国就稳了,你就能天天回家抱娃了。”
阎成恩说,喉咙很干燥。
“指导员,我不怕死。黑山阻击战的时候,我后背被炮弹皮削掉老大一块肉,血把棉袄都浸透了。我还是背了一箱手榴弹,咬着牙跑了快一公里送到高地上。我是粗人,不识字,但是心里明白,在这不把美国鬼子挡回去,老家的地就得被抢走,孩子就得挨饿。保住地,保住孩子,我这条命没了也值。”
王铁柱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就像一道坚固的防线。
杨宝山看着他,粗重的喘了口气。
“明天,带好你的兵。能活一个,算一个。”
“是,连长。”
九班在三排最左边的位置。
班长张永福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背靠着粗糙的战壕,用油布擦拭刺刀。
他用的是日本鬼子留下的三八大盖上磨的雪亮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老张,又在想你的烧刀子了?”
杨宝山大步走过去。
张永福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放进口袋,嘿嘿一笑。
“连长,这个鬼地方连干净的水都得省着喝,哪来的酒。打完仗,请你喝顿好的,必须是高粱烧。”
“没问题。只要你明天给我守住左翼,我就是去师部,也给你搞两瓶烧刀子来。”
“那可说定了。”
张永福熟练的耍了个刀花,把刺刀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在湘西剿匪,追捕残匪,一天一夜没合眼。在悬崖边上,匪首拿着大砍刀冲过来,我用一个大背跨把他刀给打飞了,再用刺刀把他结果了。明天美国兵敢上阵地拼刺刀,我就叫他们尝尝白刃战的滋味。”
“美国兵个头大,力气足。拼刺刀别跟他们死磕力量。侧身,避开他们的第一下,捅他们的肚子和脖子,明白不?”
杨宝山是全连拼刺刀的第一高手,小声叮嘱。
“放心吧,连长。我这把刺刀,不饮饱美国人的血,绝不收鞘。”
张永福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机炮排部署在天德山主峰制高点跟反斜面,为全连提供唯一的重火力掩护。
重机枪班长谭朝志蹲在机枪旁,用大拇指一节一节的触摸着枪管。
他个子在连里算矮的,但是胳膊粗的像铁棍。
“朝志,枪怎么样?”
杨宝山走到机枪掩体边,半蹲下来。
“连长。枪都伺候好了,刚上过油。明天美军步兵敢集群冲锋,我的枪保证不掉链子。”
谭朝志是机炮班年龄最小的班长,入朝前在师里的射击比赛拿过前三。
“子弹要省着用,我们补给不多。美军有空投,我们没有。”
阎成恩在一旁叮嘱。
“指导员,我知道。我发明的三点射节奏法,在我们班都练熟了。嗒,嗒,嗒,一秒一停顿,绝不浪费一颗子弹。入朝前练习,一分钟之内可以换三根枪管。明天美军敢来,这挺枪就是他们的鬼门关。”
谭朝志拍了拍沉重的机枪机匣,坚决的说。
反斜面后是迫击炮班。
班长尹忠杰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跟一根麻绳,在炮位前校正六零迫击炮的角度。
他整个人都融在夜色里,像个安静的家伙,也像一尊沉默的大炮。
“尹班长,明天炮弹只有八十发。用完了就只能当步枪手了。”
阎成恩走过来,蹲在炮位旁。
“指导员,我心里有数。前两轮冲锋,我们用步枪跟一班的重机枪配合。等敌人被逼到山谷凹地里再开炮。那儿地形窄,一炮下去,准能炸翻一片。”
尹忠杰嘿嘿一笑,神采飞扬。
“在湘西剿匪,你用迫击炮打出过炮弹拐弯的绝活,明天还行吗?”
杨宝山问。
“行,连长。只要角度算准,利用前面的大石头反弹,我的炮弹就能绕过死角,打到敌人隐藏的迫击炮阵地。我把我这手活都教给班里的新兵了。”
尹忠杰拍了拍冰凉的炮管。
弹药班长赵福生在旁边的简易石洞里清点弹药。
他很内向,像个隐形人,但全连的弹药消耗都装在他脑子里,从不用翻账本。
“福生,弹药够吃几天?”
杨宝山走过去。
“重机枪子弹一万二千发,步枪子弹两万一千发,手榴弹八百二十枚,迫击炮弹八十四发。正常打,能撑三天。打的太激烈,美军冲的太密,两天就得耗光。”
赵福生的回答很冷,像他的性格。
“把弹药分下去,别堆在一起,免得被美军重炮一锅端。”
杨宝山命令道。
“已经送了,各班都有副班长盯着,弹药丢不了。”
赵福生点头。
北坡山腰的一个凹陷处,一缕很淡的白烟在夜里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炊事班长刘老倔蹲在临时用大石头砌成的灶台边,把干柴塞进火膛。
锅是一个美制钢盔,里面烧着热水。
“班长,都几点了,还不睡?”
阎成恩走过来,在火边蹲下,伸出冻的有些发青的手烤着。
刘老倔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在火光下显得很苍老。
“明天打起来,弟兄们就喝不上热水了。烧开的水已经灌到他们水壶里了。天亮前我带人送过去。”
“你腿上有旧伤,明天送水送饭的事让年轻人去,你守在后方。”
杨宝山说。
“不行,连长。”
刘老倔的脸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
“我跟你是1946年一起过来的。背米上山,我刘老倔从没落后过。明天前面顶不住,我们炊事班十一个人抄起步枪就是步兵。湘西那会儿,我们断粮三天,我和我的人还是翻了三座山把粮食背了回来。不怕死。”
他指了指放在石洞里的一排旧步枪。
枪虽然旧,但是枪栓,枪膛都擦的很干净,还上了层薄薄的机油。
“指导员,你们在前面拼命,我们在后面就不能当孬种。饭,水,必须送到阵地上去。如果美国人打到后山,我们也能用刺刀跟他们干。”
刘老倔话不多,但很坚决。
阎成恩握紧了他粗糙又被柴火熏的焦黑的手。
“有你们在,我们五连的伙食就断不了,骨气也丢不了。”
走完了所有阵地跟班排,杨宝山,阎成恩又回到了连部掩体。
天边开始出现淡淡的曙光,让黑洞洞的掩体口亮了一些。
冷风从掩体缝隙里钻进来,把陶土灯里的最后一滴柴油吹灭了。
掩体里陷入一阵昏暗。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空弹药箱上,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阎成恩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花名册,在桌上慢慢铺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到了班长骨干那一栏。
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的写着十三个名字。
一班班长王大壮,二班班长赵长河,三班班长刘德厚,四班班长孙德胜,五班班长马国良,六班班长周志刚,七班班长李成山,八班班长王铁柱,九班班长张永福,重机班长谭朝志,迫击炮班长尹忠杰,弹药班长赵福生,炊事班长刘老倔。
十三个名字。
这是五连的脊梁,是整个连队的骨头。
杨宝山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王大壮的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阎。”
杨宝山低声的说,嗓子有些干。
“这些班长,都是咱们连的顶梁柱。王大壮,一班长,黑山阻击战最硬的骨头,从没软过,赵长河,旧军队过来的,现在打仗比谁都拼命,刘德厚,我亲手带的兵,德惠攻城没让我失望过,老孙,资格比我都老,每次都冲在最前头……”
他一个一个的念着名字,手指在每个名字上短暂停留,像是在触摸他们的脸。
阎成恩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念完,眼眶有些发热。
“打完这一仗。”
杨宝山把名册合上,递给阎成恩,说的很坚定。
“请他们痛痛快快的喝一顿。喝最好的高粱烧,不醉不归。”
阎成恩接过名册,小心的放进口袋里。
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两个人都很清楚,天德山阻击战打完,这十三个名字里,能活着喝酒的,可能没有几个。
但在这破晓的清晨,这是他们之间最默契,也最沉重的承诺。
“天亮了。”
阎成恩站起来,把大檐帽戴上。
杨宝山也站起来,大步走出连部。
太阳已经升起,晨雾笼罩着天德山。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沉闷的炮声,无数炽热的曳光弹划破晨雾,美军的重炮开始倾泻弹雨。
大地剧烈的颤抖,爆炸的红光照亮了半边天。
杨宝山站在战壕里,望着炮火弥漫的远方,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九个步兵班,机炮排,炊事班的所有战士,都在战壕里抓起了冰冷的枪,准备迎接天德山最残酷的一天。
班长们,正用自己的血肉,把五连的骨架,死死的钉在天德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