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30日朝鲜天德山。

  深夜,山谷中回荡着风声,冰冷的泥土混杂着泥沙被卷入交通壕中。

  五连的连部掩体挖在一条斜坡下面,上面用几根大圆木顶着,还有三层黄土沙袋。

  狭窄的通道只容下一两个人并排坐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跟劣质柴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压抑。

  角落里的小油灯马上就要灭了,灯芯已经干枯,只剩下一颗黄豆大的火苗,在冷风中剧烈的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的很长。

  阎成恩站起来从生了锈的罐头盒中取出一小勺柴油,然后慢慢的滴到灯里。

  火苗“嗞”的一下就蹿起来了,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但是掩体里面还是亮堂了一些。

  杨宝山蹲在门口,刚从外面的阵地巡查回来,浑身都是黄泥。

  他脱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用长满老茧的大拇指把帽徽蹭干净。

  “老阎,把名册拿过来吧。”

  杨宝山小声的说,喉咙很干燥。

  阎成恩把东西转了转,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的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这本子边缘已经被磨成了毛边,上面还沾满了汗渍和泥土。

  “现在过去转转?”

  阎成恩问。

  “走,把各班排都走一遍。”

  杨宝山把帽子又戴上,防风带也勒在了下巴下面。

  “明天美国军队就要发起总攻了。美国第八军的重炮一旦开火,这个山头就要削去三尺。打起来就没空了,趁现在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聊聊天,说说话。”

  阎成恩没有再问下去,把名册放回胸口,就拿起手电跟着杨宝山一起从连部里面钻了出来。

  外面的夜晚非常黑,乌云很厚,看不到一点月光。

  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是前几天美军燃烧弹留下的痕迹。

  敌军阵地远处有一两盏探照灯发出的白光照在山上,把山脊照亮之后又很快的把天德山推进到一片死寂之中。

  杨宝山猫着腰走在交通壕里干枯的烂泥路上。

  阎成恩跟着,手电筒不开,全靠脚下的感觉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军靴踏在泥水中的脚步声,以及腰间的武器跟刺刀碰撞出的轻响。

  一班的阵地在南坡最显眼的地方,也就是突出于山脊的一块大石头梁子之上,正对着美军进攻的方向。

  一到天亮,美军的坦克,步兵一出动,这里就会成为炮火的第一道防线。

  一班班长王大壮蹲在掩体下面的猫耳洞里,在微弱的灯光下用一块破麻布擦拭着九二式重机枪的弹链。

  他的个子非常高大,有1米8以上,在狭窄的交通壕里只能缩着大脖子,像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熊。

  “连长,指导员。”

  王大壮听到声音就想站起来。

  杨宝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别动。清理你的子弹。”

  “弹链上黄色的泥土如果不清理干净,第二天一开火就会卡壳。美军冲的太急,枪一停,一班就完了。”

  王大壮说话声音很小,声音很轻,跟他黑塔一样的身体也不怎么搭配。

  阎成恩也跟着蹲了下来,看着王大壮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干裂的伤口,手指缝里全是黑泥巴,但是拿子弹的动作非常轻柔,好像是在擦拭一件宝贝。

  “大壮,你这个地方最硬,美军的第一波肯定往你这儿招呼。心里有把握没有?”

  阎成恩道。

  王大壮用手指把最后一颗子弹擦干净,放进弹药箱里。

  “连长,指导员,在黑山阻击战中,我负责的是机枪。当时国民党整编师也非常猖狂,到处往上冲。我把九二式重机枪从左边移到右边,打了三个射击孔。子弹打完,雇佣兵冲上来的时候用枪托把他们击倒。胳膊上被刺刀挑破的地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伤痕。”

  他把棉袄袖子拉开一些,借助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他粗壮的手臂上有一条大约手掌长度的疤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黑色蜈蚣。

  “我和新来的战士没有说这些。但是老兵们都知道,一班从不后退。”

  杨宝山看到他身上的疤痕时心里有点发酸,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明天炮火很猛,你就不要傻乎乎的坚守。机枪射击一阵之后就换一个地方,别让敌人的无后坐力炮给你点名。”

  “我晓得,连长。”

  王大壮把弹链箱盖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一班是连队里的一颗定心丸。钉子自己不会向后缩的。明天我倒了,副班长王顺马上接枪,王顺没有了,一枪手就顶上来。我们九个人只要活着,阵地就不会失守。”

  杨宝山没有再说什么,用力揉了揉他的胳膊,就转身走向了二班的位置。

  二班阵地在一班右后,用来填补一班跟三班之间的空缺。

  赵长河伏在用麻袋捆扎好的战壕边上,一下一下的往冲锋枪弹匣里压子弹。

  他是从国民党军过来的解放战士,锦州战役被俘,当场脱了国民党军服换上了志愿军军装。

  由于出身的原因,在班里总是很少说话,入党也比别人晚很多,但是每次打仗,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长河,压了多少发了?”

  阎成恩蹲在交通壕中低声的问。

  赵长河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大拇指按住,发出“咔嗒”一声响后,一发黄澄澄的子弹被压进了弹匣里。

  “三十发弹匣都装满了,连长,指导员。”

  “长河,有个事情想和你说一下。”

  阎成恩把名册拿了出来。

  “你写的入党申请书,今天下午的支部会议上已经通过了。明天打完仗,我们在阵地上给你补一个宣誓仪式。”

  赵长河整个人愣了一下,拿着弹匣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嫌晚了?”

  杨宝山在一旁问。

  “不是的,连长。”

  赵长河说话时有些颤抖,把头低的更低了。

  “以前在旧军队中,天天挨皮鞭子,当官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到了五连以后,指导员给我洗过脚,连长你把干粮分给我吃。我是一个人了。可以入党,我这一生就值了。”

  “在湘西剿匪的时候,你一个人进土匪洞把匪首抓出来,整个连队都看着。功劳大家都是认可的。”

  阎成恩说。

  “指导员,连长,如果明天美国人想从我这里过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一班和三班之间的小道,即使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也得把它堵住。”

  赵长河抬起了头,在黑夜之中,他的身形显得非常坚决。

  杨宝山点点头。

  “好的。明天打完仗,我来给你当入党介绍人。”

  三班在最右边的位置,靠近二排的接合部。

  刘德厚趴在防炮洞的土坎上,歪着头,嘴里哼着不知道是什么关外小调。

  “刘德厚,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唱歌?”

  杨宝山不满的在交通壕里踢了他一脚。

  刘德厚爬起来,嘿嘿笑了一下,给杨宝山和阎成恩敬了个礼。

  “连长,指导员,这样也可以让新兵们心里踏实一些,我唱两句给他们壮胆。”

  这个山东男人个子不高,但是很结实,是连里的气氛组,五公里越野常年第一。

  “德惠攻城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唱的吗?”

  杨宝山哼了一声。

  “那哪能。那时候嘴里全是手榴弹炸起来的黄沙,一张嘴就呸呸呸。不过那时候我右腿挨了一块弹片,硬是跟着你冲了三百米,把那个碉堡给炸了。现在这腿,跑起来还是飞快。”

  刘德厚拍拍自己的右腿,很自豪的扬起下巴。

  “明天你这个地方非常关键。右边就是二排四班的位置。两排之间如果接缝处断了,美军就可以把咱们两边分开。到时候你们两个班都会被包饺子。”

  杨宝山严肃的说。

  刘德厚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身体也挺的更直了一些,摸了摸腰间的榴弹袋。

  “连长你放心。我刘德厚的命都是你从东北带过来的。明天不管是美国鬼子用多少炮弹轰,我这三班都会变成生铁铸成的桩子。如果接合部被我搞丢了,我就来见你。”

  “别老说死不死的事。打仗要动脑筋,活下来才能把事办好。”

  阎成恩瞪了他一眼。

  “是,指导员。”

  刘德厚低声回道。

  杨宝山,阎成恩顺着交通壕向东边山腰走去,那里是二排的阵地。

  四班守在东侧的山坡上,一个乱石很陡的地方。

  孙德胜坐在一块断裂的岩石上,指导两个刚补进来的新兵。

  “手榴弹拉了弦,不要马上扔出去。心里默念一,二,三,然后扔出去。炸在空中,美军戴着钢盔砸在地上也伤不了,在他们头顶上炸开才管用。”

  孙德胜手指粗短,指缝里全是黑泥,正比划着一颗木柄手榴弹。

  他是五连中最年长的班长,比杨宝山还大两岁,但是因为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直没有提干。

  “老孙。”

  杨宝山走到乱石堆边,靠了上去。

  孙德胜没有站起来,把手榴弹挂在了腰间的皮带上。

  “连长,指导员。这两个新兵蛋子手直哆嗦,我教他们点保命的法子。”

  “老孙,你左胳膊现在还疼吗?”

  杨宝山看了下他的左臂。

  孙德胜咧开嘴,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关节发出“咔哒”一声响。

  “黑山阻击战的时候,一〇一高地上全是弹片。胳膊里有个黄豆大的铁渣子,取出来也不容易。下雨,阴天的时候就疼,像针扎一样。不过明天天晴,不影响我拉弦扔弹。”

  “老孙,明天不要像以前一样带头冲了。你年纪大了,多做点指导的工作。”

  阎成恩望着他,很担心。

  孙德胜摇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不冲能行吗?班长不往前站,新兵蛋子敢动?我虽然没文化,但是知道阵地丢了,老百姓会受什么苦。连长,我孙德胜从黑山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能听炮声,会躲弹坑。明天一定把这几个新兵完好无损的带回来,阵地也丢不了。”

  杨宝山拍拍他的肩。

  “老哥哥,小心点。”

  五班的阵地在一条下切的山沟口。

  还没走近,就听到五班长马国良在交通壕里大声的嚷嚷。

  “放屁!你是班长还是我是班长?明天第一发子弹就归我了,你小子在后面给老子递子弹。”

  “班长你腰上有旧伤,趴在那儿打两枪就动不了了。我年轻,手稳,我来先打。”

  副班长不服气的顶嘴。

  杨宝山钻进防炮洞里。

  “吵什么吵?美国鬼子还没上山,你们自己就窝里斗起来了?”

  见到连长,马国良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但是仍然梗着脖子。

  “连长,指导员,这小子太不自量力了,非要抢我的头一枪。明天冲上来的第一个美国兵,必须死在我的冲锋枪下,谁也别想抢。”

  马国良性子急躁,嗓门大,在连里动不动就骂人,但是手下的兵都非常亲近他,因为他的干粮总是省下来给新兵。

  “国良,你这急火脾气,到朝鲜也没收敛。”

  阎成恩笑着拍了拍马国良的后背。

  “在湘西剿匪的时候,你带着五班的战士夜袭。你一脚把匪首家的门踢开,把枪顶在对方太阳穴上。那时候你也这么急吗?”

  “指导员,那时候不急能行吗?土匪头子手里有两把勃朗宁,稍慢一点就全完了。我一脚踹出去,那家伙直接在床上尿了裤子,当场就瘫了。明天这些美国佬虽然武器先进,但也怕死,只要我们气势上占了优,他们跑的比谁都快。”

  马国良瞪着眼睛说。

  “美国兵不是土匪,他们有飞机大炮,明天不能掉以轻心。”

  杨宝山严肃的说。

  “放心吧,连长,我虽然脾气急,但打起仗来不含糊。五班的人我带的动,哪怕剩下一口气,这个口子也进不来一个敌人。”

  他又对副班长瞪了一眼。

  “你听见没?明天给我当副手,子弹要是供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副班长吐了下舌头。

  “知道了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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