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朝鲜之后,两人的配合就更默契了。
在顺安机场修跑道的时候,美军的飞机在头顶上盘旋,炸弹把泥土跟岩石炸得漫天飞舞。
“赶紧干完,天亮前完不成,老子撤你们的职!!!”
杨宝山在工地上吼。
战士们憋着气,用铁锹铲土,有的手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了。
“连长这么说,大家心里急,手上的活就干不好了。”
阎成恩走过来拉住了杨宝山。
“那怎么办?天快亮了,美国人的飞机随时都可能来,修不好跑道,我们的飞机怎么降落?”
杨宝山急的直跺脚。
“你去那边休息会儿,我来。”
阎成恩走到战士们中间,也拿起一把铁锨,一边扒土,一边喊:
“同志们,我们多挖一锨土,就能早一天飞起咱们的飞机!到时候我们在天上打美国人的飞机,让他们尝尝被炸的滋味!!!”
“对,多挖一点就打美国人的!”
战士们也跟着喊起来,干活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
杨宝山蹲在树根下面看阎成恩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白面书生,有点门道。”
自言自语道。
换防到天德山之后,阵地上的生活进入了最艰难的时候。
山上的树木全部被炸光了,泥土也被炮火烧了一遍,踩上去像棉花一样。
缺水,缺粮,战士们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指导员,我口渴,喉咙里好像要冒火。”
一个新兵躺在防空洞里,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
阎成恩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拿出了一个小塑料壶,里面是混着泥沙的雨水。
“含在嘴里,不要一下子全咽下。”
他把壶嘴凑到新兵的嘴边。
新兵喝了一小口就推开了。
“指导员,你喝吧,你在阵地上跑来跑去的,嗓子都哑了。”
“我不渴,我心焦,喝了也没用。明天你要保持体力,还得端枪。”
阎成-恩将壶盖拧好。
“指导员,我们能守住吗?美国人的炮弹太猛了,一发下来,地都跟着晃。”
新兵心里很紧张。
“能守住。当年我们在黑山,国民党军队也是这个阵仗,最后还不是被我们赶跑了?美国人的个头大,不代表他们就结实。刺刀一挑,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阎成恩握住了新兵冰凉的手。
“是真的吗?”
“真的。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明天一定要跟着班长走,不要紧张,一枪一枪的打。”
“好,听指导员的。”
新兵的脸色好了一些。
阎成恩站起来之后就继续往另一个防空洞里走了。
交通壕中,杨宝山巡山回来了。
他的军帽上全是白灰,衣服有好几处破洞,里面的白棉花都露出来了。
“老阎,我看了一下防线的情况,第一排的工事有些松动,明天早上得再运一些土来。”
杨宝山一进连部掩体,就坐到弹药箱上,拉开水壶往嘴里倒,但里面是空的。
阎成恩把自己的半壶水推过去。
“喝我的。”
杨宝山也没客气,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明天会是一场大仗,美国人这次调了两个团的兵力,还配有坦克。五连要是顶不住,整个天德山就都丢了。”
“了解。已经和各排通过气了,思想工作做通了,大家伙都做好了准备。”
阎成恩将防守图铺在弹药箱上。
“老阎,如果明天我有事,这个连队就交给你了。”
杨宝山看图纸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平淡。
阎成恩停下手里的事,看着杨宝山脸上的疲惫。
“不要说那些丧气话,你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老子说丧气话?老子是认真的。打仗我带头冲,要是回不来,你把这帮娃带下去。他们信你,你说话比老子好使。”
杨宝山看着他。
阎成恩沉默了许久,低下了头。
“行。你放心。”
“好。那没什么了。”
杨宝山松了口气。
“家里还有人吗?写封信吧。”
阎成恩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铅笔。
“写什么信,老子没文化,不会写那些酸溜溜的东西。”
杨宝山摇摇头。
“你念,我来写。你是连长,总要给家里留下点什么,不然万一有事怎么办?”
阎成恩把铅笔头舔了一下。
杨宝山没再说话,抓了抓自己的大腿。
“给我哥写。吉林敦化大石头镇,还有我嫂子。就说我在朝鲜,天天吃白面,枪也好使,立了功就回家。叫他们安心种地,不要牵挂。”
阎成恩在信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
“写好了,看看。”
他把纸递过去。
“不用看了,你自己收着吧,打完之后帮我寄,如果我还活着,你就再还给我。”
杨宝山站起身来,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尘。
“好,我收着。”
阎成恩将信纸折好,放在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
杨宝山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抱紧手里的步枪,靠着掩体边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阎成恩没有睡,他坐在油灯前又拿出了那本红色塑料皮的花名册。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上面的名字。
杨宝山,刘万英,李大国……
一页页翻过去,上面有两百八十个名字。
天快亮了。
掩体外面的风小了很多,但冷得让人打颤。
东方山头现出一缕很浅的灰色。
前沿阵地的哨兵趴在沙袋后面,手里紧紧握住步枪,眼睛睁得老大。
侧翼上,刘万英带着人往交通壕中填土。
后山三排的战士们正在默默的把手榴弹的后盖拧下来,露出拉环,整齐的放在防空洞口。
迫击炮阵地的炮手正拿着衣袖擦炮弹上的黄油。
炊事班长把最后一捆干草塞进大锅底下,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冒出白色的蒸汽。
阎成恩出了掩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
他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看日出了。
但他并不害怕。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又摸了摸花名册。
只要他活着,这些人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抹掉。
他大步走到一排阵地前,天边一道红光正好照在他落满灰尘的军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