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30日晚上。天德山主峰。
风从交通壕的缺口处灌进来,把碎土,枯草等东西刮在人的脸上,让人觉得十分刺痛。
阎成恩靠在连部掩体外面的石壁上,没戴手套的手揣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摸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美军探照灯在距离大同江几公里的地方来回晃动,偶然扫过山梁时把炸毁的树木根部还有露出地表的白石照亮了一瞬之后就又归于黑暗。
“指导员,你为什么不进去?”
哨兵从旁边的掩体里探出半个身子,肩上斜挎着苏制步枪,小声的问。
“里面憋闷,出来透透气。”
阎成恩回了一句,脚下的老棉鞋踏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连长到前沿去了,走了一个大半天了吧?”
哨兵往里面观察。
“嗯,那家伙,不摸遍所有的猫耳洞他今晚是睡不着的。”
阎成恩叹了口气,把没点着的烟放回口袋里。
“指导员,你认为明天美国人能上来吗?”
哨兵的声音很干燥,在夜晚的风中听上去很空旷。
“上不上来,我们都要在这里守着,因为我们背后就是大同江,后退一步的话,后面的师主力就没有地方安放了。”
阎成恩的身体更加贴近了石壁。
“我倒不怕死,就是怕自己一死就啥也不是了。”
哨兵用手摸了摸枪托上的木纹。
“瞎说啥呢,全连每个人都写在名册上,谁也不会丢。”
阎成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里面有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花名册。
“那么我就放心了,指导员,如果我光荣了,你一定得给我爹娘写信,说我没有给五连丢人。”
哨兵嘿嘿的笑了起来。
“少胡说八道,把哨站好,瞪大眼睛,今天晚上下面太安静了,不太对劲。”
阎成恩说。
“是,不打瞌睡。”
哨兵缩到隐蔽的地方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晚上凉风呼啸,阎成恩站在冷风之中,心里非常烦躁。
望着天德山黑乎乎的轮廓,他会想起许多年前的抚宁。
1922年冬天天气寒冷,抚宁县的农田里连一根草都没翻出来。
“成恩,把那捆干草抱进来,炕烧得差不多了。”
爹在低矮的小屋里咳嗽着叫。
“爹,秸秆湿了,烧不着,冒烟。”
十四岁的阎成恩抱着一捆干草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灰尘。
“湿了也要烧,不烧今天晚上就冻死了,今晚要下大雪。”
爹叹气,翻了个身。
那时候的抚宁,地是地主的,粮是官府的,百姓们只有一条命,还随时可能被日军抢走。
“想活命的跟老子走,不做亡国奴!!!”
八路军的游击队在山里喊。
阎成恩那个年纪,只能帮着送个信,在山沟沟跑得飞快。
到了1947年冬天的时候,东北民主联军的工作队就来到了抚宁县城,在城里敲锣打鼓的招兵。
“阎成恩,25岁,会写字不?”
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的问。
“会写字,能看报纸,认识2000多个字。”
阎成恩大喊道。
“哟,还是一个文化人,好的,到连队做文书工作吧。”
文书抬眼看了看他。
于是阎成恩就穿上了军装。
不像杨宝山那样上阵地就能扛着机枪横冲直撞,很多时候他在灯下给战士们写信。
“指导员,俺不识字,俺想跟俺娘说,俺在部队吃得好穿得好,让她不要惦记。”
一名新兵小声的说,蹲在了阎成恩身边。
“好的,给你写,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阎成恩将粗糙的信纸摊开,拿笔问道。
“我还想说的是,我想要娶隔壁村的二丫,打完仗之后就把立功的喜报带着回去娶她。”
新兵挠了挠头。
“可以这样写吗?写了姑娘就可以等你了吧?”
阎成恩笑着说。
“写!写了她心里有数。”
新兵着急的说。
“好,写上,一针见血,字字精准。”
阎成恩一撇一捺的写着。
他在连队里跟任何人都可以聊到一块去,谁家几口人,种的是什么庄稼他都比别人知道得多。
1948年他在党的面前宣誓。
农民的儿子被党组织给了一份工作,就要用一生报答党和人民。
入党申请书上的字是他用钢笔写的,非常认真。
到了黑山阻击战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文化教员。
“小阎,连长死了,指导员重伤,一班的阵地要被攻破了,你带着人顶上去!!!”
副营长在炮火中大声叫喊。
阎成恩把钢笔扔到一边,拿起一把三八大盖,带着三个文书向山上爬去。
“指导员,我们下去吧,来了好几百人啊!”
新兵趴在弹坑里,一边哭一边尿了裤子。
阎成恩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大喊:
“哪里可以退呢?后面就是车站,主力也在后面,你退了,大家都要死!拿起枪来看着我!!!”
“我手不听使唤。”
新兵摇摇晃晃。
“怕个逑?美国人也是人,一枪打过去就死了!跟我走,开火!!!”
阎成恩一枪打倒了一个正往上冲的国民党兵。
那一天,他们把阵地守住了,一直到主力部队发起反击。
从黑山下来之后,阎成恩就成了指导员。
“指导员,你嘴比枪还好使。”
老兵们私下里开玩笑。
“枪是用来杀人的,嘴巴可以让我们的队伍不怕死。”
阎成恩说道。
1949年底,部队南下湘西剿匪。
“指导员,这里的老百姓不太愿意跟我们说话,一到村里就跑掉了。”
排长刘万英抹了一把汗说道。
“他们怕土匪,把我们当成红毛绿眼睛的怪物了。去,挑水去。”
阎成恩把枪放下,挽起袖子,提起木桶就往村里的水井走去。
“指导员,我们挑水?”
刘万英不明白。
“不挑水,老百姓怎么知道我们是干啥的?天天挑,总有一天能挑开门路。”
阎成恩一桶一桶的往村里的空水缸里倒水。
第五天的时候,一位老太太从门缝中递出一个红薯。
“兵长官,吃个红薯吧,老婆子没下毒。”
“大娘,我们是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阎成恩笑着把红薯递了回去。
“你们真不抢粮?”
老太太问。
“不光不抢粮,我们还打地主分田地。大娘,后山那些土匪经常下来吗?”
阎成恩凑近了问。
“昨晚他们抢了村东头一头猪。十几个人,个个都有枪,就把观音庙当老窝。”
老太太低声说。
“谢谢大娘,关门别出来了。”
阎成恩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当天晚上,五连摸黑上山,没费一枪一弹就把庙里的土匪全给端了。
“指导员,你这法子好。”
刘万英佩服的不得了,竖着大拇指。
“这就是政治工作,老百姓就是我们的眼睛。老刘,把这几个土匪的枪收缴了,给家里有老有小的登记一下,发路费让他们回家种地,愿意参加劳动改造的留下。”
阎成恩拍了拍笔记本,在上面又添了两行字。
他在湘西总结出了一套带兵的方法,叫“三必知,三必到,三必做”。
每天都要和两个战士谈心,战士生病要亲自送药,战士家里有困难要想办法解决。
本子上每一页都记录着战士的名字,家庭情况等信息。
“阎指导员,你这是要把全连当成你儿子养?”
杨宝山刚来五连的时候,看那本子,不以为然。
“连长,兵是爹娘养的,送到我们手里,我们得对得起这身肉啊,他们心里热乎,才不要命。”
阎成恩把本子揣在口袋里,笑着说。
“老子不知道这些,我只负责打仗,有敢往后退的,老子一枪捅穿他肚皮!”
杨宝山黑着脸。
“你来打,我来想。下命令的是你,执行命令的是我的人。文武得合在一起。”
阎成恩伸出手指。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将它们握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