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对湘西的大山说。
五年的剿匪战争中,四十七军共消灭了九万多名土匪。
五连在这一过程中完全变成了山地夜老虎。
“不是英雄就不要出来当。”
到了剿匪后期,这句口号就成为了五连行军时的口号。
“连长,这是谁先说的?”
阎成恩问道。
“我说的。在山上当不成英雄就只能做一条死命。想要活着下来就必须把山守住,把敌人全部消灭。”
杨宝山回答得很直接。
湘西丛林里,五连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懂得了弹尽粮绝,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消灭敌人。
“连长,团部说要带我们去北面。”
通信员拿着电报跑进了营房。
“北上?去哪里?”
“朝鲜!”
杨宝山站起身来,拍掉了裤子上灰尘。
“走吧。去见见美国人的。”
一九五一年三月的时候,鸭绿江上的大桥已经被炸成了几段。
五连是踏着冰霜横渡江河的。
“连长,这朝鲜的冷,跟咱们敦化一样。”
排长刘万英把双手叠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
“敦化市可没有这么多的飞机。”
杨宝山向上看了一下天。
天上飞着美军侦察机,嗡嗡声让人觉得烦躁。
“抖掉雪,用衣服盖住,飞机看不见的。”
杨宝山喊道。
他们在平壤北面修建机场,白天冒着炮火挖土。
“连长,天天搞机场,咱们到底是步兵还是工人啊?”
有战士在发牢骚。
“少说废话,让你挖你就挖。机场修好了以后,我们才能有飞机用。打了仗之后会有你开枪的机会。”
杨宝山一铲一铲往外挖。
九月的时候,换防的命令也下达了。
五连去天德山接防。
团长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天德山是我们一线的看家岭。美军如果占据了天德山,我们整个师的侧翼就会全部暴露在外。杨宝山,你带着五连上去,能否守住?”
“天德山还在,我就还在,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丢掉天德山。”
杨宝山挺直了身体。
“美国人的炮火很强,你们上去之后工事要挖得更深一些。弹药给你们准备好,但是要节约着用。”
“是!”
9月21日,杨宝山带着五连和指导员阎成恩登上天德山。
山头上之前的部队用炮火犁过一次地,泥土变成了黑色,踩上去非常柔软。
杨宝山站在山顶上用望远镜望着下面。
“老阎,你去看看那个公路情况。美国军用坦克可以直接开到山脚那边去。”
杨宝山指着西面。
“他们的炮车可以在公路上开火。我们的工事要修成猫耳洞的样子,往山体里面掏。”
阎成恩点头表示同意。
“我和人去后山挖东西。前沿阵地的重机枪位置要重新修建,不能放在山脊上,要在斜坡上,并且避开美军的直射火力。”
杨宝山在山上转来转去,到了每处地方就用脚去踩一下地面的硬度。
“战士们,注意了。”
杨宝山将全连的人集合到一个避风的土坑中。
“美国人有飞机,大炮,弹药很多。硬拼火力那是很愚蠢的。我们要依靠掩体和地形。炮击的时候,都给我藏到猫耳洞中去,在猫耳洞里不准探出脑袋来。等炮声停止之后,美军拿着枪往上爬的时候,再出来。”
“连长,如果美国人冲的太快怎么办?”
新兵问。
“冲的快,手榴弹拉了弦,等到他们到跟前的时候再扔。子弹留着打他们的机枪手,用手榴弹可以解决的就不要用子弹。”
杨宝山拍了下新兵的钢盔。
“把命交给自己,不是英雄不上山。”
1951年9月30日晚上越来越晚。
杨宝山回到连部之后,坐在一个小木箱上。
从怀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书,书里面夹着半截烟头。
他用笔在背包后面一笔一划的写着字。
“写些什么呢?遗书?”
阎成恩进来之后,把一碗热水放在他的面前。
“并不是遗书。我是一个粗人,不会写这些字。”
杨宝山把铅笔,烟盒纸折起来放在最里面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阎,我们一起去走走怎么样?”
“好的,也该换个地方了。”
两人离开掩体。
山上的风很大,把阎成恩的衣领吹得呼呼作响。
杨宝山忽然停了下来,侧过耳朵去听了听。
山谷里隐隐约约传来履带转动的金属碰撞声。
“美军的坦克部队正在前进。”
阎成恩说。
“明天就是一场恶战。”
杨宝山没有说话,沿着交通壕一直往前走。
走到一排的哨位。
“谁?”
“杨宝山。”
哨兵一听就放下枪。
“别放,端着。”
杨宝山拍拍他的胳膊。
“你的名字叫做张大保是吧?”
杨宝山说。
“是,连长。”
“家里老娘身体还好?”
“好的,俺们的地里收成还可以。”
“好的,注意防守。天亮后不要着急。”
杨宝山又向前走了一步。
二排的第一个洞口。
“李大国在家吗?”
杨宝山叫了声。
“到。”
钻出一个满身尘土的战士。
“排里分发的手榴弹分发情况如何?”
“分给每人四个,箱子里面还有半箱备用。”
“好的。休息会儿,天亮之后就没得睡觉了。”
杨宝山拍了拍他的肩。
因此,他就一排一排地走着,每个士兵的名字都会被他说出。
平时叫不出声的名字,在今天晚上却全想起来了。
“连长,你晚上怎么跟点名似的。”
班长笑眯眯地问道。
“也就是叫做点名。心里默默地记着数字。”
杨宝山淡然地说道。
总共二百八十人,除了在后面抢修的之外,阵地上的每个人都被杨宝山叫到了一起。
黑暗中他看见一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还很稚嫩,有的已经非常沧桑。
他想了一下,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在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的名字他都听不到了。
这叫做暗点名。
转到连部外面。
杨宝山停下来望着天空。
“老阎。”
“嗯?”
阎成恩站到了他的后面。
“明天如果打起来的话,我就带着突击队冲在最前面。”
杨宝山转身望着阎成恩。
“你是连长,你在连部指挥,我带突击队去。”
阎成恩将铅笔放回口袋中,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
“不可以。我是连长,在刺刀见红的时候我要在前面。你是指导员,你就站在这儿看着咱们这个连。老阎,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连队就交给你了。”
杨宝山说话很平静,没有一点激动的情绪。
“胡说八道。一起带领大家下山。”
阎成恩有点着急。
“天德山不能失去,但是我们也要活下去。”
“老阎,不要欺骗自己了。”
杨宝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美国人的目的就是要拼命。我们五连就是一块钉子,钉子也要准备好被锤子打扁了。交给你了,我就放心了。你是文化人,带兵是有办法的。如果大家都用完了,你就把五连的根保住。”
阎成恩看着他,就没有再和他争论了。
他在杨宝山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我记住了。”
杨宝山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东北解放战争战例选编》。
看着破烂的封面,手指轻轻碰了下。
他原本准备把书给阎成恩,但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本书我还是自己带着,打胜仗的方法都在其中。”
杨宝山笑着把书放回衣服中。
把军帽戴好之后,就转过身去进入掩体。
掩体中煤油灯的火焰很小。
文书正趴在弹药箱上,用铅笔在一本破烂不堪的花名册上勾选。
杨宝山走到他的后面。
花名册上,“五连”二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二百八十多个名字。
加上他自己共有二百八十一人。
杨宝山伸出手来,在第一行“连长:杨宝山”上面摸了摸。
“都确认过了吗?”
杨宝山说道。
“明白了,连长。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没有缺员的情况。”
文书抬起头来,眼中有血丝。
“好的。把花名册收好之后用油纸包起来防止雨水弄湿。这是我们五连的重要东西。”
杨宝山吩咐。
“是。”
文书将花名册合上之后放在胸口处。
另一边的通信员戴着耳机靠着步话机打了个盹。
杨宝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头。
“去躺着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之后,如果电话线被炸毁了,你就得在山上到处寻找,并且要替我传达命令,不然你会累得要命。”
“连长,我不觉得疲倦。我在操作机器。”
通信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坚决不肯。
杨宝山就没有再勉强了。
他走到了掩体门口处,把门帘掀到了一半。
远方山谷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这是美军的冷炮,不知道是在轰炸后的运输线附近还是试探他们阵地的附近。
杨宝山坐在门口的边上。
把军帽拿下来放在腿上。
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烟盒纸。
用微弱的煤油灯照明之后,他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不当英雄不上山。”
这是他在湘西的时候就写在纸上的。
那时他带着部队在森林里驻扎了七天七夜,干粮吃完之后就吃树皮,草根,也没有人喊过要退兵。
他在“不当英雄不下山”这几个字下面用指甲重重地戳了一下。
这一次,是美国人。
比湘西土匪强百倍的敌人。
但是他认为道理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保住土地,保住好不容易得到的生存权。
1951年10月1日夜里。
距离天亮还不到四小时。
天德山外一片寂静。
杨宝山将纸条折叠好之后放入口袋中。
把军帽戴上之后,把风带扣好。
闭上眼睛,静静的听风声。
东方的远方,天色渐渐变亮了。
那道白光像是一把新磨的刺刀,在夜晚里慢慢地切割着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