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30日晚上,在天德山。

  秋风吹过山谷,潮湿的空气也被卷了上去。

  战壕里白天美军炮火轰炸后,黄土变得松散了,杨宝山一脚踏下去,土块沿着斜坡滚了下去。

  他手里面拿的是工兵锹,并没有打手电筒,只能借助山下美军营区那边忽明忽暗的篝火来照明,在火光中摸索前行。

  “谁?”

  战壕转弯的地方,一排的哨兵忽然拉开了枪栓。

  “我是杨宝山。”

  杨宝山用手靠着战壕的墙壁,将手中拿的铁锹插进土里。

  哨兵把枪托的位置往下压了压。

  “连长,你一个人来了?”

  “走一走,睡不着。下面的火堆有多少个呢?”

  杨宝山指了指山脚下那个地方。

  “二十三个,比前半夜多出四个。看来美国人又在运输东西了。”

  哨兵说道。

  “美军正在卸载弹药,天亮了以后炮弹肯定要用到,所以工事一定要抓紧修理。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

  杨宝山伸出手来碰了碰哨兵的右肩。

  “没事,卫生员用纱布包了,不影响开枪。就是子弹不够了,每人只剩三十多发。”

  哨兵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想把灌进来的风给挡住。

  “弹药的问题由连里来处理。子弹要节省一些,等到敌人接近三十米的时候再开火,听见没有?”

  “听到了连长。”

  杨宝山把工兵锹拿过来之后,在壕沟里向旁边挪动。

  二排排长刘万英正靠在猫耳洞中的泥墙上。

  手里拿着步枪,头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

  杨宝山走到他的面前蹲下。

  并没有叫醒刘万英,只是伸手将刘万英手里的步枪从泥地上提起一点,使枪口稍微倾斜一些,避免泥水灌到枪眼里。

  又将刘万英压在自己屁股下的破大衣角翻了上来,盖在刘万英肚子上。

  风从小山谷里吹进来,乱石堆里也有声响。

  杨宝山站起来之后就往后面山那边去了。

  三排排长李乾坤伏在观测位上,用树枝把身体一半遮住,一动也不动。

  “乾坤。”

  杨宝山叫了一声。

  “连长。”

  李乾坤回过头去,手里还拿着望远镜。

  “西面的山口处,美军的巡逻车已经开了三辆,车灯很亮。”

  杨宝山也拿过李乾坤手中的望远镜来看了一下。

  镜头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只有三个黄色的点在动。

  “美军正在防守,正在修筑铁丝网。”

  杨宝山把望远镜递还给对方。

  “下半夜要看好,天亮之前不能睡觉,以防敌人侦察。”

  “连长放心吧,我这眼皮子用松树枝塞着,睡不着。”

  李乾坤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杨宝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不能逞强,真累了就换人。”

  回到连部之后,一个铁罐头盒改造过的煤油灯还在燃烧。

  指导员阎成恩坐在小木箱旁边,正拿着铅笔在一张粗糙的纸上画图。

  “转回来了?”

  阎成恩不抬眼,手里拿着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的圈。

  “转一圈。一排战壕塌了一半,趁着天黑的时候赶紧补上。”

  杨宝山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已经让副连长带着人把土袋扛过去,弹药分发完毕后,每人四十发子弹,四个手榴弹。”

  阎成恩说。

  “不够。美国人一次冲锋就可以把这些弹药消耗掉。”

  杨宝山把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

  “不够拿命换,我们上天德山的时候不就说好了不当英雄不下山吗?”

  阎成恩将手中的铅笔放下了。

  杨宝山走到掩体外的石头处坐了下来。

  从怀里取出一本破损的《东北解放战争战例选编》。

  他抚摸着书的封面,并没有打开书,只是望着山脚下美军营地的灯火。

  “老阎,明天天气很晴朗。”

  杨宝山看着天空中乌云密布。

  “晴天,美国人飞机就该来折腾了。”

  阎成恩躲在掩体之后回道。

  杨宝山没有再说什么。

  他又把书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心里想其他的事情。

  他想起了敦化市。

  大石头镇上天气非常寒冷,北风刮在脸上很刺骨。

  “还有谁在家?”

  当年报名参加八路军的老兵手中拿着蘸水笔,用粗糙的黄纸问他。

  “没有。爹死的早,妈也病死了,哥哥姐姐都早早散伙了,不知道死在哪里。”

  杨宝山当时只有26岁,穿着一件破棉袄,露出里面黑棉花的颜色。

  “啥名啊?”

  “杨宝山。”

  “哪一年生的?”

  “记不得。都说我是民国八年生的,反正能扛枪,力气大。”

  杨宝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战士看了他一眼,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冻伤形成的血口子。

  “流浪了多少年?”

  “十年时间。从大石头镇到敦化县城再到牡丹江,哪里有吃的就在那里。给地主放牛,给日本人扛木头,讨饭。”

  杨宝山抓了-些头上-的-乱草。

  “现在共产党来了,分了地,大石头镇分了我两亩地,我要保住它,没有地,我得继续去流浪。”

  “那么你就要用生命去保护这条道路。”

  老战士在纸上写下杨宝山的名字。

  一九四五年的十二月。

  在迎接新兵的全连大会上,杨宝山排在了第一排。

  他个子不高的,但是站得非常直。

  “杨宝山,上来谈谈你的想法怎么样?”

  连长在台子上叫。

  杨宝山上台之后,看着一排又一排穿灰色军装的士兵。

  “我没有受过教育,不懂得说大道理。”

  杨宝山放开了嗓子。

  “入伍之前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年。这是人过的生活吗?不。解放军给了我一顿饱饭,还分给我两亩地。如果地被国民党抢走了,我就只好去流浪了。不去。谁想拿我的地,我就跟他拼命。杀敌是为了不回敦化去要饭。”

  下面的人都笑了起来。

  指导员在一边拍了拍手。

  “说得好。话糙理不糙,保卫胜利果实也就是保卫我们自己的生存空间。”

  杨宝山回到队列中,把新买的步枪抱在怀里。

  这支枪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木头都要重。

  “杨宝山,把枪拿稳了,以后这支枪就是你的命。”

  班长在队列前对他提醒。

  “班长放心吧,枪在人在。”

  杨宝山答道。

  那时他心里想很简单,有这支枪的话,就没有人能抢走他的地了。

  1946年,关外到处都是战火纷飞。

  杨宝山所在的吉东警备第二旅,后编进了东北野战第十纵队。

  1947年5月,在长春外围一条土路上,国民党军队的运输车队正在缓慢前进。

  “杨宝山,你会用炮吗?把那辆大车干掉。”

  排长蹲在灌木丛里,指着前面那辆卡车。

  “小迫击炮没怎么用过,我估摸着可以打。”

  杨宝山单膝跪地,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

  “一次试射之后,快一点。”

  杨宝山把炮弹装到炮管里面。

  “嗵!”

  炮弹在卡车前面的轮胎旁边爆炸了。

  “高了点,往左边偏一些。”

  杨宝山把炮身调整好之后又往里放了一发。

  第二枚炮弹击中了卡车的车轴。

  整辆卡车突然向一边倾倒,车轮飞出去,车箱中的弹药箱也都摔了一地。

  后面的车队马上就会堵成一条死蛇。

  “冲呀!”

  排长把枪拿了出来,大叫。

  那一次战斗,缴获了二十多挺机枪,还有整整两卡车的弹药。

  杨宝山因为这两发炮弹被提拔为七班班长。

  到了十月就去攻打德惠县城。

  天空灰茫茫的,城墙上用重型机枪割草一般向下扫射,把人一片片放倒。

  “七班是重点培养的班级。”

  “班长,这个突破口可以爬上去吗?”

  战士张小栓趴在弹坑里,泥水溅到了他的半边脸。

  “不管能不能上,都要死在上面。”

  杨宝山把帽子扔到了一边。

  “过会儿炮火停止之后,我们就一起上。要是不动的,回来我踹死他。”

  总攻信号弹发射完毕之后。

  杨宝山第一个从水沟里跳出。

  城头上的子弹嗖地一声擦过人的耳朵边。

  他觉得右大腿有点发烫,好像被水浇了一样,之后左臂也是一阵发麻。

  他不停,跨过几道沟壑之后将一颗手榴弹扔进了敌人的地堡眼。

  等到德惠城破之后,杨宝山就坐在城墙下,用布条把大腿紧紧地绑在一起。

  “连长,杨班长受伤了。”

  卫生员跑过来给他的伤口包扎。

  “没事,你去给他看看,胳膊折了。”

  杨宝山摆了摆手。

  “你这腿还在流血呢,难道就不怕死吗?”

  卫生员瞪了他一眼。

  “当时并没有觉得疼,只想到要用机枪把它炸掉。”

  杨宝山对指导员过来看望自己的人说。

  “你小子真是命大,子弹打在衣服上穿了过去,弹片也只到骨头边,不到一厘米你就完了。”

  指导员看着他换下来的破军装说。

  一九四八年二月,新开辟。

  寒冷的冬天,大雪把脚都埋住了。

  国民党五十三军的碉堡群建在高地之上,交叉火力将突破口封锁得严严实实。

  “班长,送不上去,上去就会被打中。”

  爆破员趴在雪地上,脸冻得通红。

  “我带人保护你们,你们跟着我。”

  杨宝山抱着一捆爆破筒,在雪地上用胳膊肘向前爬行。

  雪粒子打在脸上,感觉像是被刀子割一样。

  杨宝山咬紧牙关,在雪地上爬了两个小时。

  在敌人换弹夹的两秒钟里,他忽然跃起,大步流星地跑到了碉堡下面。

  把爆破筒塞进枪眼之后,他就顺着雪坡往下滚了。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身后的人开始向前拥挤。

  新成立后,原县城解放了,七班被命名为杨宝山英雄班。

  杨宝山立了大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上了副排长。

  之后就是黑山阻击战。

  在101高地之上,天空也被炮弹射出的烈焰所照耀得通红。

  五天五夜中,东野十纵由于装备落后,在阵地之上一直被压制着。

  “排长,一班打光了,二班还有三个人,撑不住了。”

  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顶不住也得顶。带领三班上。”

  杨宝山拍拍身上的灰尘。

  “把工事拆掉之后,就把尸体拉过来堆在战壕前作掩体。”

  “黑山那时候,老兵们并不害怕死亡。”

  杨宝山后来跟战士们说过。

  “炮声停止之后,大家就向上冲去,打完仗后数一下伤亡情况,一个班只剩下两三个人了,也没有人哭,接着擦枪。这就叫作铁血之师。”

  1949年11月,部队南下四川。

  杨宝山升了五连副连长。

  悦来场渡口。

  “副连长,侦察兵抓了一个舌头,说里面有两千多人。”

  排长跑过来报告。

  “两千多块。是什么样的人?”

  “副军长一人,正规团一支,新兵一团一营,文职干部大队一队,还有许多坐办公室的干部。”

  杨宝山看着自己身后数十个疲惫不堪的士兵。

  “硬碰硬是没有用的。让他们知道我们只有这么多人的话,他们就能把我们踏成粉碎。”

  “那么怎么办呢?退回原来的地方怎么样?”

  “退是不能退的。把连里所有的机枪集中起来,一会儿向他们的宿营地北面猛烈扫射,声势越大越好。一排东面放枪,二排西面跟一排交替着喊。嗓门要大一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个师。”

  悦来场夜里突然响起枪声。

  “第一排向左包抄!第二排向右穿插!一个也不能放跑!”

  杨宝山拿破布做成喇叭筒,大声喊叫。

  山谷里面到处都是“缴枪不杀”的回声。

  敌人没有摸清虚实,以为被包围了,于是就真的放下了武器投降了。

  杨宝山带着几十人,俘获两千多人,立了一次功,升职当上了连长。

  从四川来的军队开到了湘西。

  这里的山与东北不同,树木郁郁葱葱,杂草高大,甚至比人还要高。

  “连长,这里土匪昼伏夜出,完全摸不到。”

  阎成恩指了指地图上深山的方向。

  “摸不到的时候可以慢慢地去摸。土匪也是人,也要吃饭,下山。分成几个小组,白天睡觉,晚上摸爬滚打。”

  杨宝山说。

  在湘西剿匪的时候,五连学会了晚上像猫一样走路。

  “不准出声,把手电筒用布蒙上,只留下针眼大小的光亮。”

  杨宝山在出门前交代。

  杨宝山带领十二人于夜晚对土匪巢穴发起突袭,在乱石堆中爬行了三个小时才悄悄摸至土匪竹楼。

  “手榴弹准备好,扔出去。”

  扔了一波手榴弹过去,还没等土匪反应过来的时候,五连的刺刀就已经捅到了他们的胸口。

  “连长,土匪们打枪的技术很一般,就是占了地形熟悉的原因。”

  战士们在战后擦拭刺刀上的血迹,并且谈论着。

  “因此我们要比他们熟悉地形。天德山也是山,以后在大战场上可以用到它作为保命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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