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瓦蒂姆空军基地的黄昏时分,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苍茫。
内盖夫沙漠中的热气正一点一点的消退着,戈壁上的碎石吸收了一天的阳光之后此刻又慢慢释放出来。跑道尽头F-35I浅灰色的机身在落日余晖中呈现出淡淡的暗金色。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手电筒灯光照射到飞机隐身涂层的地方就像是一种冰冷的祭祀仪式。
价值接近一亿美元的隐身战机安静的蹲伏在黄沙跟混凝土之间,在内置弹舱里已经装好了两枚GBU-31钻地弹,四枚GBU-39小直径炸弹。弹舱门关闭之后,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就像这架飞机一样,所有的杀气都被流线型的外壳所掩盖,在灰色涂料之下有一层锋利的尖刺,只有懂得的人才知道它能够穿透所有的防空网。
在基地餐厅里的电视屏幕上,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埃菲?德夫林正在宣读一份声明。镜头中的他身穿橄榄绿制服,面无表情的说另外一件事情,以军对伊朗的情况密切关注,保持警惕,防御方案不变。年轻的飞行员坐在圆桌旁边,手中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在屏幕上看完发言人说完之后就把电视关掉了。
他在那杯咖啡前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杯子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流下来,在桌子上留下水痕。
同一天,美军派出十一架F-22“猛禽”隐身战斗机从英国出发,在空中三次加油之后降落在以色列南部的某空军基地。这是美国第一次在以色列境内部署作战飞机执行可能的战时任务。当天下午,美军“福特”号航母到达了以色列海域,地中海,波斯湾之间,两艘航母战斗群已经形成了。
德黑兰那边的情况很不一样。伊朗军队陆军作战副司令西鲁斯当天发表了一段措辞非常强硬的话,说伊朗依靠无人机,国防能力,导弹能力和官兵坚定的信念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应对任何敌军行动。那些话被放在了伊朗国家电视台上播放了一整下午,但是在内瓦蒂姆基地地下指挥中心的加密频道里传出去的时候,只引起了几个军官的低笑-没人觉得好笑,他们是另外一种感觉,大概就是觉得“你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荒诞。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地下指挥中心主会议室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椭圆形的长桌上面,战术屏发出的冷光照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托梅尔?巴尔空军少将坐在长桌最中央的位置上,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前面对他的是一摞厚厚的资料,其中一张蓝色曲线图就表示着从内瓦蒂姆出发之后,在约旦南部,伊拉克西部沙漠中飞行,然后转向东北方向飞向德黑兰北部的大致航线。全程大约一千五百公里左右,在此之前四百公里左右的时间内,飞机在约300英尺的高度上飞行。
巴尔把第一张纸翻过来之后,四下里看了看。长桌两旁坐的分别是第140中队“金鹰”中队长,第116中队“南方雄狮”中队长,还有空军参谋部负责人吉拉德?凯南准将,以及内瓦蒂姆基地指挥官“D”上校。桌面触控屏上,二十四架F-35I的图标都变成了绿色,表示每架战机的任务计算机都已经同步完毕,导航数据装载完成,武器系统自检通过。
最后一次全体推演。巴尔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压过了空调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航线上的每一个点,每架飞机的攻击时间窗以及备降方案都经过了确认。今天晚上之后就不会再改动了。
主屏幕已经打开。以色列南部有一条蓝色的弧线向东延,到达约旦,伊拉克交界处后转向北,在伊拉克西部沙漠中穿行之后进入伊朗西部扎格罗斯山脉,最后到达德黑兰北部的一个特定位置,即最高领袖官邸,北纬35°49‘,东经51°25’。
“内瓦蒂姆是起点,经过约旦南部上空后进入伊拉克西部。在伊拉克西部空域中,编队降到三百英尺高,借助沙漠地形以及美军电子战干扰来避开伊朗预警雷达探测到的信号。”巴尔用激光笔照射到弧线中间的地方。“最后突防阶段,从伊拉克西部边境一直到德黑兰上空,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
稍作停顿之后。“四十分钟的时间。在这40分钟里,你们的存活几率就是最高的。”
第140中队长点了一下头,把本方的编队方案展示在副屏上。十二架F-35I分为两波:第一波八架用来攻打官邸和革命卫队总部;第二波四架用来战果评估和备用打击。每架战斗机上面装有两枚GBU-31钻地弹和四个GBU-39小直径炸弹。如果伊朗防空系统还能在美军网络战和“宙斯”蠕虫攻击下保留一些拦截能力的话,那么第二波就会作为诱饵,让伊朗残余雷达暴露位置,第一波进行打击。
技术上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目标坐标已经由五角大楼和摩萨德一起锁定在九十六小时以上。在低空飞行时发动机散发出的红外信号才是问题所在。
F-35I所使用的F135-PW-100涡扇发动机,在加力燃烧时,尾喷口温度可以达到1800摄氏度。巡航时的这个温度并不算太危险,大气层的降温效应可以使红外辐射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是当战机下降到三百英尺的超低空,穿过伊拉克西部沙漠上空时,地表温度,低空大气密度以及发动机尾焰红外信号就会形成致命的组合-伊朗前沿部署的“马吉德”红外制导防空导弹对低空红外目标在五公里范围内有较高的截获概率。
“因此我们建议的方案如下:”中队长在战术屏上画出一条虚线作为备选航线,相比主航线向南偏移约八十公里。“第一波八架飞机在伊拉克西部沙漠上空以最小油门巡航,发动机推力降到60%,红外信号控制在最低水平。但是这样会使空速减少20到30节,到达德黑兰的时间就会延迟大约7分钟。如果被红外搜索设备发现,第二波四架飞机就会上升到高一些的航线,开启发动机推力,暴露自身并遭到伊朗防空火力攻击。”
看完数据之后,巴尔沉默了两秒左右。“第二波会做活饵吗?”
“长官,此方案成功的可能性比单纯的隐身突防要高出百分之十三。模拟的结果如上所述。”
“飞行员了解情况吗?”
“长官,他们都知道。没有一个人退出。”
空军推演并不是简单的数字堆砌。在航迹,速度,高度以及雷达反射截面后面,是二十四名飞行员以及他们的家人。巴尔拿起桌上的名单,在上面看到的名字是约西?列维(31岁),妻子是一名小学老师,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达尼?科亨(33岁),新晋的母亲刚刚怀孕了,这是第二胎;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从飞行学院毕业不到五年。任务文件夹里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架F-35I的飞行员。
推演还没有结束。凯南准将给出了空中加油方案,在编队进入伊拉克领空前,两架KC-707加油机将为其提供补给,每架战机加油四千多磅燃油,以保证续航一千五公里。摩萨德联络人提供了最新的情况,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将在次日十点钟于德黑兰市郊的一座官邸中召开革命委员会会议,革命卫队总司令帕克普尔,国防部长纳西尔扎德,以及武装部队总参谋长穆萨维均表示会出席。所有的碎片都对准了,拼成了火焰中燃烧的地图。
晚九点的时候,推演会议结束。巴尔走出地下指挥中心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沙漠夜晚的冷风,里面还有干燥的沙子味道。停机坪上,蓝光指示灯发出的冷光把F-35I的编队轮廓勾勒出来了。地勤人员还在忙个不停,有的人在给飞机刷隐身涂料,保证雷达反射面积小于等于0.005平方米;有的人正在检查弹舱挂架卡锁,弹舱里有数千磅装药,几个小时之后就会被投放到德黑兰。
二十一日凌晨一时左右,飞行员待命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巴尔走进来。
待命室里面只放了两张灰色的沙发,一台咖啡机和以色列国防军的徽章挂在墙上。飞行员们有的靠着沙发打着瞌睡,有的在看任务文件夹里的东西,并且没有人开口说话。巴尔没有坐下来,在门口转了一圈之后就开口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听到了。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里面的一部分人会在德黑兰上空。座舱盖外面可能会出现防空炮火,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如果电子战和网络攻击进行得当的话,伊朗雷达屏幕上就会出现几百个假目标,他们会向天空发射导弹,但是不会打中任何东西。”他顿了顿之后把想要说的话说完了。“但是你们要知道,这就是真正的实战。不管是在德黑兰上空看到什么,都不要紧张。因为你们所做的就是保护大家的安全。”
等待室里面很寂静。接着约西?列维站起身来走到咖啡机前为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又转身对巴尔说:“长官,没有人退出。”
凌晨三时四十分的时候,地勤人员在停机坪上把最后一项挂弹程序做完。把GBU-31钻地弹慢慢往上送到F-35I内置弹舱内,挂架固定好之后再把舱门关闭。地勤组长在作业日志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2026年2月28日零时四十分,二十四架F-35I全部做好准备,弹药挂载完毕,燃油加注完毕,隐身涂层修补完毕。所有单位等待最后的出击指令。
待命室中,约西?列维把飞行头盔放到膝盖上,从飞行夹克内侧掏出钱包并打开全家福照片,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有妻子,女儿三个月前一起参加生日宴会时拍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蛋糕,奶油弄到了她的脸上。看了两秒之后又把照片收好。旁边的达尼?科亨递给他一瓶红牛,他接过瓶后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夜空还是无垠的深蓝色。内盖夫沙漠中的黎明还未到来。东方地平线已经一片漆黑了,这是约旦和伊拉克的方向,在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将飞往那里。
凌晨五点的时候,第一架F-35I飞机开启了发动机辅助动力装置。跑道上蓝色的尾焰在夜色中一闪之后又归于平静。飞行员进入机舱之后,舱盖慢慢的放下,并且密封,加压。地勤人员从机翼下面走出来,把电筒打开表示已经准备好。
指挥塔台上的显示屏上还显示着倒计时。T减三小时五十二分。
内瓦蒂姆到德黑兰的直线距离是一千二百公里。但是飞机不能在直线上飞行。先向东偏转一些角度,绕开伊朗西部边境S-300雷达覆盖区之后,再进入伊拉克境内的超低空航线,在扎格罗斯山脉一带利用地形掩体转向。总共一千五百公里。
B-2A型轰炸机的飞行员跟F-35I战斗机的飞行员所承担的任务是不同的。但是在密苏里怀特曼或者内盖夫沙漠之中,那一晚所有的飞行员都处在同样的时间点上。
地勤组长最后巡视了停机坪一圈。脚步声混在发动机的声音里,在混凝土跑道上显得很小。夜晚的时候,一行行淡灰色的战斗机一字排开,每一架飞机的驾驶舱里面都有一个要去德黑兰的人。他不说话,在作业日志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句号之后就把日志夹在了腋下,然后走回值班室去了。
内瓦蒂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灰白色的光。
倒计时正在进行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