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塔姆防空总部的早晨,都是喝一杯浓茶慢慢来。

  阿里雷扎·萨巴希法德准将将这杯茶放到战术指挥台的时候,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不断的刷新。现在的时间是伊朗标准时间六点半左右,距离开战还差二十六个小时左右。地下指挥中心恒温系统保持在19度左右,但是空气中依然能闻到应急发电机残余的柴油味,茶水,以及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值班军官把晚上搜集到的情报汇总成一叠递给萨巴希法德,萨巴希法德接过来看了两页。 

  美军“福特”号航母已经在26日从希腊克里特岛出发,预计27日到达以色列海域。二十多架美国的加油机于26日晚上飞到了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以色列国防军26日晚上对黎巴嫩贝卡谷地进行了空袭,造成两个人死亡,二十九人受伤。也门胡塞武装称红海两艘美军驱逐舰遭到袭击。

  他把这几页纸放到桌子上面,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胡塞武装宣称”这几个字被他默念了两遍之后就松开了手。

  七时三十分,他打通了国防军总司令阿米尔?哈塔米少将的加密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哈塔米的声音,语速不快,具有伊朗高级军官特有的克制。

  “萨巴希法德将军,晚间情况汇总我收到了。福特号抵达以色列水域的事情确认了吗?”

  “司令阁下,已经核实过了。再加上已经部署到波斯湾的林肯号,美军在中东部署了两个航母战斗群。”萨巴希法德顿了顿之后又说,“以色列昨晚对黎巴嫩进行了空袭,胡塞武装也在红海和他们发生了战斗。建议将防空部队调至最高警戒状态。”

  电话那边静默了大约几秒钟。哈塔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的时候,语气还是原来的那样没有变化,但是措辞上更加小心谨慎:“领袖的意思是要小心一些,但是不要过分激动。美国人在选举的时候并不会真的采取行动。做好防备工作就可以,但是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萨巴希法德没有再往下问,答应一声之后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对身边的小官说话,声音很平和:“把所有战区防空司令召集起来,一个小时后开会。”

  八点半的时候,五个区域防空司令部的指挥官用保密视频接入了会议系统。作战大厅主屏幕的分屏中,北,中,南,西,东五个战区的雷达态势图显示在上面,每个屏幕上面都有很多雷达站,防空导弹阵地,以及指挥所。全国一共有大约一百二十个雷达站点,在这个时候全部处于正常运转的状态,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雷达站点在遇到强烈的电磁干扰时能够切换到备用频段。

  萨巴希法德站在战术指挥台前面,将当天晚上所收集到的情况简单扼要的复述了一遍。福特号已经到了以色列附近海域,林肯号也在波斯湾,美军的双航母战斗群形成南北两面夹击之势。以色列对黎巴嫩贝卡谷地进行空袭,胡塞武装又在红海攻击美军驱逐舰。美国国务院同意了驻以色列使团非紧急人员撤离的事宜,并且加拿大,印度等国也建议本国公民立刻离开伊朗。

  所有信号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萨巴希法德看着屏幕中五个战区司令的画面。

  “将军,可能几天内就要爆发了。”西部战区司令回答道。

  萨巴希法德点头同意了。“因此我命令,从今天开始,伊朗全国的防空部队都处于最高戒备状态。所有远程雷达系统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探测领空。所有的防空导弹系统都处于热待机状态。”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侧屏上出现了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新闻简讯。伊朗武装部队总参谋部发言人谢卡尔希刚刚发表了一篇声明,称对美国所做的一切挑衅行为,我们都会以“果断又彻底”的方式予以回击。目前伊朗武装部队正在密切关注美军和以色列部队在该地区的动向,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萨巴希法德看了一下那条新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值班的军官打开整个伊朗防空网的覆盖图。大屏幕上的电子地图他见过很多次,伊拉克边境扎格罗斯山地有一个阴影区,是由于低空雷达探测不到的山区遮挡造成的;东南部的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有好几个雷达站被标记为黄色,设备已经很陈旧了,长期处于半失效状态;波斯湾沿岸低空补充盲区已知存在缺口,在霍尔木兹海峡到布什尔之间的一段海岸线。

  “西部战区扎格罗斯山脉方向的低空补盲雷达,最近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萨巴希法德问。

  西部战区司令说:“将军,两个月前我们已经进行了维护,但是该地区的山区地形对低空目标的探测仍然有影响。低于300英尺的飞行器,雷达的有效探测距离不超过40公里。”

  “补盲的方法呢? ”

  “没有。地形因素限制了雷达天线的安装角度。”

  萨巴希法德没有再问下去。他当然知道那个答案。四十公里探测距离,对接近音速的隐身战斗机来说,从进入雷达覆盖范围到穿越目标上空的时间窗口大约只有两分钟。而信息从边境雷达站传到革命卫队防空指挥中心,再传至福尔多核设施的S-300阵地,最少也要10到15分钟。

  九点三十分左右,会议进入了下一个议题。萨巴希法德调出“拉苏尔”项目测试视频。一架伊朗制造的“卡拉尔”喷气式无人机被放飞之后,数秒钟内就击中了一个目标。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这是我们防空能力的一个新阶段。”萨巴希法德指着屏幕说,“‘拉苏尔’项目表明,伊朗可以用本国的技术将防空系统扩展到无人机平台上。科学家们把导弹改装成能够发射的装置,并且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拦截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但他没说的是,该项目目前还没有完成实战部署。卡拉尔无人机面对F-35I这类隐身目标的时候几乎没有生存能力,而“马吉德”导弹的热寻的制导系统对隐身涂层产生的红外辐射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在当天的会议上,他选择强调胜利,而不是纠结于细节。

  十四时,国防军总司令哈塔米又用加密视频参加会议,把最新的由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发表的讲话精神转达给听众,即美国在选举年里不会出兵,伊朗也不必主动挑起事端,要保持警惕但是不要惊慌失措。萨巴希法德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也没有进行争论。

  十五时,他接到来自福尔多核设施的加密报告。革命卫队防空部队指挥官报告说,该地区的S-300PMU2导弹系统已经处于战备状态,但是无法与国防军防空总部最新的目标数据进行传输。两套系统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通信和数据链路,数据不兼容,信息不能及时共享。伊拉克边境的国防军雷达发现了目标之后,需要经过“雷达站-区域防空司令部-国防军防空总部-武装部队总参谋部-革命卫队防空指挥中心-福尔多导弹营”的一系列转报过程,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并且存在时延。

  萨巴希法德打通了革命卫队航空航天部队司令阿米尔?阿里?哈吉扎德的保密电话。

  “哈吉扎德将军,关于福尔多那边的数据同步问题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硬:“萨巴希法德,这就是最高领袖的决策。你可以抱怨,但是不能改变事实。革命卫队所掌控的核设施以及导弹基地等敏感地区,并不需要国防军来决定如何防范。”

  萨巴希法德挂掉了电话。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屏幕上看到美军双航母战斗群显示的位置之后,沉默了好久。

  大约在17点30分的时候,空军司令巴曼?贝赫曼德准将的加密线路接通了。两个人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彼此之间隔着一块屏幕,两人前面的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和战术地图。

  “巴曼,我们相识了三十五年,一直想知道一件事。”萨巴希法德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出现了,F-35I从伊拉克西部的低空进入伊朗领空,然后往德黑兰方向飞。你们能拦截到它们发射导弹之前吗?”

  贝赫曼德沉默了好久。

  “不能。阿里雷扎,直接说吧,不能。我们的F-14和米格-29速度不够快。即使它们先升空,米格-29的雷达也扫描不到隐身战机。等到米格飞行员用肉眼或者光电瞄准器找到F-35I的时候,F-35I的数据链早就已经锁定了我们战斗机的位置并发射了中距弹。空战体系在两个时代之间的差距是单向透明的。”

  贝赫曼德调出伊朗雷达覆盖图,用激光笔把扎格罗斯山脉阴影区的地方圈起来。“如果敌人从德黑兰附近山区上空飞行,并且没有被S-300或者巴瓦尔-373系统探测到,那么这些系统中的低空雷达就不会发现敌人。隐身战机飞过山脉高度时,在雷达屏幕上只会出现短暂的一瞬间的信号特征,之后又会消失。等到你确定这是真实的入侵而不是出现‘鬼影’的时候,炸弹就已经掉下去了。”

  萨巴希法德:“这就是你对最高戒备状态的最后结论?”

  “最高戒备级别只能用来应对一般的空中力量。至于隐身战机,目前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拉苏尔’项目是什么?卡拉尔无人机安装红外制导导弹能在20公里之外发现F-35I吗?不能。雷达在五十公里范围之内才能发现F-35I,五十公里的距离足够一枚巡航导弹从远处投放。阿里雷扎,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非对称战争。用上半个世纪前的规则来对付接下来的战争技术。”

  二十一时,萨巴希法德召开了当日最后一次战备复核会,各战区指挥官汇报最新情况。

  中部战区报告,德黑兰至伊斯法罕一线S-300PMU2导弹系统已经处于热待命状态。但是福尔多核设施的S-300阵地,所使用的系统还不能与国防军雷达得到的目标信息共享。

  西部战区表示,在当天下午五时十五分左右,伊拉克边境雷达站接收到类似美军F-35隐身战机的微弱信号,但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就消失了。值班军官判断为“鬼影虚警”,没有采取其他的预警措施。

  南部战区通报,霍尔木兹海峡沿岸的“努尔”反舰导弹阵地和“拉德”中程防空系统已经部署完毕,但是低空补盲雷达仍然存在一些盲区。

  东部战区报告,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多处雷达站年久失修,当前处于无效状态,但由于判断为低威胁区域,未予重视。

  萨巴希法德在日记里写道:“2026年2月27日,全国防空系统已经做好了战备工作。美军的航母编队没有出现特殊情况。伊朗的防空部队已经准备好应对所有一般性的空中威胁了。”

  23点的时候,他还坐在值班室的小桌子前面,面前放着一份关于当天全世界发生的事情的报告。以色列向黎巴嫩贝卡谷地发动空袭造成两人阵亡,二十九人受伤。胡塞武装表示他们袭击了美国在红海的军舰。美国国务院批准了驻以色列使团非紧急人员撤离的申请。加拿大,印度,德国等国建议本国公民马上撤离伊朗。波兰外交部呼吁本国公民撤离伊朗,以色列,以及黎巴嫩。美军“福特”号航母已经在以色列附近海域部署完成。伊朗外交部长扎里夫同卡塔尔外交大臣通电话讨论地区形势问题。伊朗陆军作战副司令西鲁斯表示将会对美国的行为作出毁灭性的报复。伊朗军队总参谋部发言人谢卡尔希称将对美国侵略行为予以“毁灭性”回击。伊朗陆军作战副司令西鲁斯说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敌方军事行动的准备。

  萨巴希法德用红圆珠笔在伊朗防空态势图上画出了最后一道防线。S-300系统的最大半径约为二百公里,这个范围之内可以拦截到圆圈内的所有目标,但他用一个问号标记了对隐身目标的有效攻击距离。 

  他在日记的最后一栏里写道:“所有的S-300系统都部署好了。革命卫队的防空部队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双轨制的数据链不兼容情况还存在。如果敌人使用低空突防的方式,我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来做出反应-但是最高领导认为敌人不会在今天进攻。”

  凌晨三点十五分的时候,萨巴希法德从值班室的窄床上惊醒,额头已经出汗了。并不是因为做了噩梦,而是白天听到的德黑兰市中心防空警报测试的声音,又不断的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站起来走到应急广播的位置上,声音沙哑的说:“通信值班军官,把各雷达站值班情况告诉我。我要亲自检查每一个站点都有军官值班。”

  通信军官汇报:“所有站点都处于正常的运转状态。革命卫队核设施防御区的雷达数据仍然存在大约六到十二分钟的时差,这是由于数据链路不兼容产生的问题。”

  萨巴希法德闭上眼睛。

  他给贝赫曼德的保密卫星电话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下之后就接通了。 

  “巴曼,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让F-14紧急升空巡逻。”

  贝赫曼德沉默了数秒后在电话那头开口说道。“阿里雷扎,我没有得到哈塔米将军的许可。最高领导人的意见是,不准做任何会引起局势紧张的事情。巡逻会增加误判的风险。”

  萨巴希法德没有再说话。另外一个人也没有说什么。最后他说:“那行吧。天亮的时候,如果他们来了,希望我们不会后悔。”

  贝赫曼德不回答,只有加密信号在那边发出沙沙的声音。

  凌晨四点的时候,萨巴希法德离开值班室,走下地下通道来到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伊朗全国雷达网络态势图依然是一片宁静,绿色的节点遍布全境,每一个节点都是一处雷达站,一个防空阵地,一套S-300发射系统。从地图上看,这个国家好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保护网给笼罩住了。

  但是他自己知道,在绿色的节点之间,存在多少条断裂的信息链路,无法覆盖的低空盲区,以及无法共享数据的独立系统。

  他在屏幕前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值班军官把新沏好的茶端了过来。萨巴希法德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茶叶的苦味顺着杯口往上冒,混着空调吹出的冷气。

  于是他就回到值班室去了。关上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伊朗地图。

  绿色的节点仍然在一直发出光亮。

  距离战斗开始还有大概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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