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阎成恩让文书把全连武器装备清点了一遍,逐项登记。
步枪152支,三八式步枪63支,M1卡宾枪32支,波波沙冲锋枪18支,PPS43冲锋枪9支,DP-27轻机枪12挺,郭留诺夫重机枪4挺,60毫米迫击炮3门,手榴弹3200枚,爆破筒21根。
文书把数字念完,阎成恩核了一遍,在本子上签了字。
弹药是按三天高强度战斗来配给的,每人步枪弹150发,冲锋枪弹200发,轻机枪每挺备弹2000发,重机枪每挺备弹5000发,手榴弹平均到各班,每人约10枚。
杨宝山让文书把弹药消耗记录本放在连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把各班排长叫过来,站在那个本子前面。
“你们看清楚这本本子放在哪里了。”杨宝山说,“打完一发记一发。这是记给自己看的——省着点用。能用手榴弹解决的,不要浪费子弹。”
他停了一下,又说:“迫击炮的弹药最金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开炮。”
机炮排长问:“攻势阵地上的敌人自动开,还是等信号弹?”
“等信号弹。”杨宝山说,“你们的炮位在反斜面,敌人看不见,每一发都要打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火力网是杨宝山和机炮排长一起分配的。300米以外,重机枪和迫击炮覆盖,四挺重机枪的射界交叉,封锁南坡正面和两侧山谷;100到300米,轻机枪和步枪,每个步兵班把轻机枪架在最有利的点,步枪手在两侧掩护;
100米以内,手榴弹和冲锋枪,敌人冲到壕沟前,站起来投弹和扫射。
机枪手们把射界内每一块大石头、每一棵树都标在图上。弹道修正量、备用转移阵地,全被一个机枪手记在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本子用绳子系在腰上。
9月28日、29日,阵地上相对平静。
战士们利用这两天写信。纸是发下来的信纸,很薄,墨写上去会洇。有人把信纸垫在膝盖上写,有人趴在战壕壁上写,弹箱顶上也坐着写信的人。
内容大多是报平安,叮嘱父母保重,让妻子照顾好孩子。
有人写完了,有人写一半撕了重写。还有一个战士的信纸被风吹走了,在战壕里追了几步,没追回来,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又重新找了一张。
有一个战士趴在战壕壁上,墨洇开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块墨迹,停顿片刻,然后在信的最后补了一句:“这封信是在阵地上写的,手上有墨,你们别嫌弃。”
阎成恩让文书把写好的信统一收起来,装在防水袋里。防水袋是缴获的美军物资,塑料的,拉链密封,装进去再拉上拉链,里面的纸不会湿。阎成恩把防水袋拍了拍,“这些信,一封都不会丢。”
两个老兵来找他。一个把存下的津贴折好,包在一块布里,塞进他手里,布上写着家里的地址。
“指导员,我要是回不来了,这个帮我寄回去。”
阎成恩没有说“你一定能回来”。他接过来,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和地址,把那包东西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里已经有几个同样的包裹了。
另一个战士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我媳妇和我娃。我没见过娃,生的时候我还在湘西。”
阎成恩把照片接过来,夹进笔记本里。那个战士低着头,去找自己的战壕了。
阎成恩把笔记本合上。
9月30日黄昏,杨宝山召集全连排以上干部开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弹药箱拼在一起,地图铺上去,人围着站了一圈,煤油灯放在地图旁边,把大家的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杨宝山用铅笔指着图上的每一个点位,逐一问。
“一排,阵地前沿的雷区布置了吗?”
刘学武说:“布置了。昨天傍晚布完的。”
“二排,侧翼暗哨今晚全部进位置,凌晨前换一次班。”
刘万英说:“是。”
“三排,后山那条小路,今晚全排不睡觉,轮班盯着。”
李乾坤说:“明白。”
“机炮排,夜间不能开炮。等我的信号弹。”
机炮排长说:“收到。”
杨宝山把铅笔放下来,扫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开口。
“散了。”
散会后,杨宝山沿着战壕走了一遍。
他走到1排的阵地,一个战士正在加固战壕侧壁,用铁锹把松动的土压实。那战士看见他,站起来,杨宝山摆了下手,让他继续。他蹲下来,把重机枪的弹链拉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对机枪手说:“弹链不要放地上,垫块雨布,防止受潮。”
机枪手点头,从背包里扯出一块叠着的油布,铺在地上,把弹链重新盘好,放在上面。
杨宝山走到东侧,2排的阵地。刘万英正蹲在一处暗哨位置检查伪装网的固定情况。杨宝山弯腰钻进去,把射击口对着山坡看了看,出来说:“射击口开大了,缩一缩,再填两袋土。”
刘万英说:“明白。”
最后他走到北坡,3排的阵地。李乾坤趴在最前沿的观测点,望远镜对着山脚,一动不动。杨宝山在他旁边趴下来,把望远镜要过来看了一会儿。
山脚美军的营地有篝火,汽车大灯在公路上移动,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里铺了很远。
李乾坤说:“天亮就开打了。”
杨宝山没接话。他把望远镜还给李乾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回连部的路上,他碰见刘学武坐在弹坑里,把弹药箱逐一清点,嘴里轻声数着数。他蹲下来,从腰上解下两颗手榴弹,放在刘学武面前的土上。
刘学武抬起头。
“省着用,”杨宝山说,“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投。”
刘学武点头,把那两颗手榴弹拾起来,放进弹药箱里。
走到2排附近,刘万英靠着战壕壁,头偏向一边,军帽滑到了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平。杨宝山把滑落的军帽捡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没叫醒他。
连部外面,阎成恩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远处美军的探照灯扫了一下山顶,白光在山脊上一闪就过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杨宝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是阎成恩之前给他的,他不抽烟,一直捏着没点。他把烟捏了一下,又塞回去。
阎成恩把自己的烟摸出来,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抽了一口,烟在昏黄的灯光边缘慢慢散开。
杨宝山说:“老阎,明天如果我不行了,连队你带着。”
阎成恩沉默了很长时间,烟灰掉下去一截,他都没弹。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行。”
杨宝山转身走进掩体。煤油灯还亮着,灯光很暗,把掩体的土壁照出暗黄的颜色。墙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的字是墨写的,已经干透了,但纸角被风掀起来一点。
他伸手,把那角按平。
不当英雄不下山。
七个字,笔道粗,写的人下笔重,有几处墨洇开了,但字还是清楚的。
他把那张纸按平,然后在弹药箱上坐下来,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到膝盖上,看了看枪管,把枪插回枪套,站起来,走出掩体。
掩体外面,风从战壕的缺口灌进来,在壕沟里绕了一圈,呜呜地响。
他站在掩体门口,拿出手电筒,把开关按了一下。白光很微弱,照出战壕壁上凸凹不平的土层。他把光柱慢慢扫过去,落在那张红纸上,照亮了“不当英雄不下山”七个字,停了几秒钟。
然后关上手电。
远处,美军的探照灯又扫过山顶。光打在枯草上,一闪,然后一切又回到黑暗里。
天德山在黑暗中沉默着。
山脚美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汽车灯还在公路上移动,像流动的光点。
天还没亮。
明天,十月一日。
阵地上281个人,在各自的战位里,等待着天亮。







